白舒漪也不知道。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立刻灌进来,冷得她指尖一缩。栖雪院外的长巷尽头,远远挑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人,隔着一重院墙、一段夜色,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玄色大氅压出一道清冷影子。
傅盛涟。
他竟回来了。
又没有进来。
白舒漪扶着窗棂,怔怔望着他。
夜色这样深,他的声音传不过来。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枚落在暗处的冷玉,也像一把她再熟悉不过的锁。
青芜把长匣打开,轻轻“咦”了一声。
白舒漪回头看去。
匣中不是金银首饰,也不是药。
是一枝小小的桂花。
连枝带叶,根部裹着湿泥,被细布包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有一包桂花糖,油纸上写着东街老字号的印记。
白舒漪心口忽然被甚么轻轻撞了一下。
青芜低声道:“世子怎么送这个?”
白舒漪没有答。
她想起卷房里,沈阕说父亲从前值夜,常让人送桂花酥,说家中小女爱吃。她也想起昨夜傅盛涟看她护着夜合,口口声声说要让花匠送几盆好的来,她说不要。
他倒真没送甚么金贵东西。
只送了一枝桂花。
偏偏就是这样小气又不值钱的东西,最会趁人不备地往心口钻。
白舒漪拿起那包桂花糖,指尖有些发凉。
她不该这样的。
傅盛涟这个人,给一点热,便要人拿心去换。她早就晓得。可人有时候就是恁的不争气,才被旧人拒在门外,又有人在夜里送来一枝桂花,她便险些忘了,他那点热意底下,也藏着一根绳。
窗外,那盏灯还在。
白舒漪看向长巷尽头。
她看不清傅盛涟的神色,却好似能想象他此刻那副冷淡模样。大抵是眉眼微垂,嫌她开窗太慢,又要说一句“白舒漪,你连开窗也要磨蹭”。
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青芜小声道:“姑娘?”
白舒漪捏着那包桂花糖,走到窗边。
夜风吹得她鬓边碎发微乱。
她隔着院墙望向傅盛涟,声音不高,也不知他听不听得见。
“世子不是在宫里么?”
长巷那头的人没有动。
过了片刻,玄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院外替傅盛涟传话。
“世子说,宫里事了,路过东街。”
白舒漪:“”
好个路过。
侯府到宫门,哪里路过东街?
她低头看着桂花糖,鼻尖却忽然有些酸。
她忙垂下眼,像怕被谁瞧见。
玄毅又道:“世子还说,桂花树娇气,明日花匠会来。姑娘若再说不要,便由世子亲自种。”
玄毅又道:“世子还说,桂花树娇气,明日花匠会来。姑娘若再说不要,便由世子亲自种。”
白舒漪那点酸意一下子被堵回去。
她抬眼,“他敢。”
玄毅沉默。
长巷尽头,傅盛涟似乎笑了一声。
隔得远,听不真切。
白舒漪心里却莫名一跳。
这人真是烦。
人在外头,也能把她气得半死。
可她看着那枝桂花,又忽然觉得,今晚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青芜把桂花糖递给她,“姑娘吃一颗?”
白舒漪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甜意慢慢化开。
太甜了。
甜得叫人心慌。
长巷那头,灯影终于动了。傅盛涟转身要走。
白舒漪忽然开口,“玄毅。”
玄毅忙应:“姑娘。”
她握着窗棂,指尖泛白,声音却轻得很。
“替我问世子一句,明日可有空?”
玄毅微怔。
白舒漪垂下眼,“桂花树,我不会种。”
外头静了静。
很快,玄毅传回话来。
“世子说,若姑娘求他,他便有空。”
白舒漪:“”
她就不该问。
她抬手要关窗。
长巷那头的人却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夜色里,他终于站到灯下,眉眼仍旧冷冷淡淡,唇边却似有一点极浅的笑。
白舒漪隔着夜风看他。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方小院,一段湿冷长巷,谁也没往前。
可白舒漪忽然想,若方才崔嬷嬷留下的话是一盆冰水,那傅盛涟送来的这枝桂花,便像一粒很小很小的火星。
她慢慢关上窗。
桂花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而袖中那张崔嬷嬷的薄笺仍贴着她的腕骨,提醒她明日还有更难的路要走。
傅盛涟给她糖。
可白家的苦,终究要她自己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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