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是热的。
青菜也热。
那两滴辣油被汤气一熏,竟有一点微微发暖的辛香。
傅盛涟看着她吃,忽然道:“明日桂井巷,你只能跟着我。”
白舒漪咽下面,“大理寺也会去。”
“我知道。”
“沈大人也会去。”
傅盛涟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白舒漪抬眼看他,语气轻轻,“世子若介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傅盛涟笑了。
“白舒漪,你是在激我?”
“舒漪不敢。”
“你敢得很。”
他伸手,拇指擦过她唇边一点汤汁。
白舒漪一僵。
傅盛涟却没有收回手,指腹停在她唇角,声音低了些,“方才在卷房,沈阕碰的是这里?”
“不是。”白舒漪皱眉,“只是袖口。”
“袖口也不行。”
“那明日查案,沈大人是不是连卷宗也不能递给我?”
傅盛涟看着她,“你还替他委屈?”
白舒漪放下筷子。
她实在有些累了。
她实在有些累了。
“世子。”她道,“沈大人查的是白家的案,不是我的私事。”
“白家的案,也是你的事。”
“所以我更该去。”
“我没说不让你去。”
“可世子甚么都要管。”
屋内静了一瞬。
青芜在外间大气不敢出。
傅盛涟看着她。
白舒漪也看着他。
她脸色还白着,唇上沾了一点面汤热气,眼底却有一点不肯退的光。整个人瞧着柔,骨头里偏藏着一点倔。像那盆夜合,风一吹就倒,偏根死死扒着土,不肯松。
傅盛涟忽然道:“我若不管,你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白舒漪轻声道:“那也总该让我知道,是谁要吞我。”
傅盛涟眸色微动。
她今日是真的不一样。
从卷房回来以后,她像被甚么东西逼出一点锋芒。仍旧不利,却足够叫人看见。
傅盛涟忽然捏起那截黑布,递给她。
“闻。”
白舒漪怔了怔,接过来。
布料上的香气已经淡了,可细闻之下,乌沉香的厚重底味里确实混着苦艾,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极浅的甜。
她皱眉,“还有蜜合香。”
傅盛涟道:“姜家也用蜜合香。”
白舒漪指尖一顿。
她抬眼看他。
傅盛涟神色淡淡,“今日姜家送来的帖子上,也有这个味道。”
屋里静了下来。
白舒漪终于明白,他为何忽然带这截黑布来栖雪院。
不是让她煮面。
也不只是看着她。
他早就察觉这香气不对。
白舒漪低声道:“你怀疑姜家?”
“怀疑而已。”
“姜雪蘅?”
傅盛涟没有答。
可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白舒漪忽然觉得那碗热汤在胃里沉了下去。
姜雪蘅,系统,白家旧事,桂井巷,夜里的黑影。
这些东西像乱线,一点点缠到了一处。
傅盛涟看她脸色,伸手拿回黑布,“怕了?”
白舒漪摇头。
“没有。”
“又撒谎。”
白舒漪看着他,“怕也要去。”
傅盛涟盯着她半晌,忽然低笑一声。
傅盛涟盯着她半晌,忽然低笑一声。
“行。”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靠近。
白舒漪下意识往后仰,却被他按住椅背。
傅盛涟低头,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沾来的夜风和沉水香。
“明日去可以。”他道,“今晚听话些。”
白舒漪心口轻轻一跳。
“听甚么话?”
傅盛涟看着她,唇边一点笑意薄得很。
“先把面吃完。”
白舒漪:“”
她还以为他要说甚么。
傅盛涟似乎看出她心思,意味不明地挑眉,“你在想甚么?”
白舒漪耳根一热,“没甚么。”
傅盛涟低声笑了。
这笑落在她耳边,痒得厉害。
白舒漪低头重新拿起筷子,硬着头皮吃面。她吃一口,傅盛涟便在旁边看一眼,倒像她是甚么难伺候的小病人。
面吃到最后,汤也喝了半碗。
傅盛涟这才满意,伸手取过她手里的碗。
白舒漪抬头,“世子还要?”
“嗯。”
他把剩下半碗汤喝了。
白舒漪愣住。
那是她喝过的。
傅盛涟放下碗,神色坦然得很,好似这不算甚么了不得的事。
白舒漪耳根却一点点热起来。
傅盛涟看她,“脸红甚么?”
“汤热。”
“是么?”
“嗯。”
傅盛涟低低笑了声,也没有拆穿。
窗外夜色深了,小黑不知何时又蹲上窗台,歪着脑袋看屋里两人。案上那截黑布压在卷宗旁,像一枚不肯熄灭的暗火。
白舒漪看着那截布,心里慢慢沉下来。
明日的桂井巷,怕不会太平。
可她忽然也没那么怕了。
至少这一刻,灯是暖的,面是热的,傅盛涟坐在她身边,嘴上没一句好话,却把所有危险都摆到了她面前。
这算甚么呢?
白舒漪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傅盛涟这个人,像把锁,也像团火。
锁困住她。
火也照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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