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银票折好塞进了自己贴胸的内袋里,塞完之后还用手掌在外面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重新抬起头看着许绾。
他那双眼睛被饥饿磨得发亮,眼皮底下有一圈青黑色的凹陷,可那双眼底里的光没有被凹陷吃干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方才一样粗粝,可那粗粝里多了一层其他的东西,像一块被风干了很久的硬木头被水浸了一下,虽然还是硬的,可表面那一层开始有了一点潮润的、会被敲出声音来的软度:
"许姑娘,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被官府剿散的流民,有骨气的那种。"
许绾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她看了两息,那两息里她没有想"这个人可不可靠",她只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说的"有骨气"三个字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还是从他胸腔里出来的。她确认完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泥,重新撑开了那把青布伞。
她站在伞底下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赵大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雨声细碎的破庙里:"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路从扬州到浙东,你的人跟着我的盐走。你护我的盐路,我养你的兄弟。"
赵大头蹲在原地仰头看着她。
雨从屋顶的破洞落进来有几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洇成了深色的圆点,可他没躲。
他仰着头看了许绾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最后一句:"什么时候走?"
"后天。盐仓门口卯时三刻。你来。"
许绾说完转身走了。
她跨出破庙门槛的时候伞面上传来雨声由疏变密的节奏变化,雨比方才大了些,沙沙声变成了噼啪声。
她顺着泥路走下土坡的时候没有回头,可她能感觉到身后破庙门口有一道目光黏在她的伞面上跟着她走出了很远,直到她拐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才散了。
后天卯时三刻,赵大头来了。
他带着剩下的十六个兄弟站在盐仓门口,每个人都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
衣服料子半新不旧,一看就是凑钱买的,布面上还残留着叠痕。
赵大头站在最前面,腰里别着那把豁了口的刀,那把刀被擦过了,刀面上的锈迹刮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一层不算亮可也不算暗的铁色。
他的背挺得比许绾见过的许多官兵都直。
许绾站在盐仓门口看着那十六个人站成一排的样子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让王柱把第一批盐引清单递了过去。
赵大头接清单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抹了一下才拿稳。
那双被冷馍和饥饿磨过的粗粝的大手碰纸页的时候意外地轻,像怕把纸捏碎了。
板车从盐仓里一辆接一辆地驶出来的时候,赵大头带着人分了三组走在车队两侧。
他走在最前面那一组的头一个位置,背影被卯时的晨光拉成了一道细长的暗影铺在青石板路上。
许绾站在盐仓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走出巷口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屋脊后面翻过来洒了半条巷子的金。
那道暗影在金亮的巷面上被拉得更长了,可他的背还是直的。
王柱站在许绾旁边看着车队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咽了一口唾沫才开口:"这伙人行吗?"
许绾看着巷口那道已经消失了的暗影最后消失的位置,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不是土匪。还没拿银子就先说自己不是土匪的人,行。"
她说完转身走回了盐仓里面,续第二批发货的运单去了。
可她走回柜台后面坐下翻册子的时候手指翻到了空白页,忽然停了半息,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停住的手,虎口那层旧茧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赵大头伸手去拿银票之前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动作,跟沈栖迟每次递东西给她之前在袖口上无意识地蹭一下指尖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搁下笔把那页空白纸翻了过去。
新的纸面上开始落字的时候,她心里那层薄冰底下的土又重新往下沉了一寸。
沉是沉了,可沉得稳。
因为冰底下那个托着的东西比昨天又多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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