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叔公的话还在她耳朵里转着。
"有人替她把那扇门踹开了",那个人是她自己,也是她母亲,是那本暗账上褪了色的字迹和近三年清册上她那枚越落越稳的朱砂印叠在一起的结果。
门踹开之后她没有急着跨过去,她站在门口把那扇被踹开的门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它不会再合上了,才把靛蓝册子收进袖中走出了正厅。
她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正在冬天里光秃秃地竖着,可她看见树梢最顶端那根细枝上缀着一个小小的干枯的石榴壳还没有掉。
风一吹那壳就在枝头晃一下,晃而不落,像一个还没到时间打开的暗格。
她走过石榴树底下的时候抬头看了那只干石榴壳一眼,然后继续往外走。
走到院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许志平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绾儿。"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许志平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他那根没点着的旱烟杆子,脸上那层"被当众堵得说不出话"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他看着许绾,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二叔的话别往心里去。"
许绾看着他那张跟她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老脸看了两息。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二叔说的那句话里有一半是对的,可他把话说反了。不是我不配掌这个盘子,是因为我掌住了这个盘子所以我不需要别人给我撑腰。"
许志平站在台阶上把她这句话接住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旱烟杆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最后攥着它转身走回了正厅里。
许绾转回身继续往外走。
走出许府大门的时候午后的冬阳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深蓝棉袍的肩头晒得微微发暖,她沿着巷子往铺子的方向走,靛蓝册子妥帖地贴在袖中贴着她的手臂内侧。
巷子两边的墙根底下有蹲着晒太阳的老头子认出她来冲她扬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她扬了一下手回了一个招呼,步子没有停。
她走回铺子的时候王柱正坐在门槛上啃第二块干饼。
他看见她回来噌地站起来嘴里还含着一口饼含含糊糊地问"夫人他们为难您了没有",许绾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粗布底下的肩膀绷得硬邦邦的。
她说了一句"没有"就进了内间,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靛蓝册子重新打开翻到了最新那一页。
她提笔蘸墨,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在纸面上慢慢干透,墨色从湿亮的深黑变成沉稳的哑黑,像那些被她的手指反复摩过的旧纸页一样妥帖地嵌进了纸纹里。
那行字是:"某月某日,许家正厅。二叔拍桌相逼。吾以三物对之:母之暗账、三年清册、新政批文。太叔公允之。门已开。"
她搁下笔的时候窗外冬日的天光已经从午后偏向了黄昏,铺子里暗了下来。
她没有点灯,就坐在渐暗的暮色里低头看着靛蓝册子那页纸上那行新墨。
风从铺门底下的缝隙里钻进来把她搁在台面上的纸页边角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许绾伸手把掀起来的纸角按平了,掌心贴着纸面停了一息。那层新墨已经干透了,她的手心感觉到的只是一层纸页被风翻过之后残留的微微拱起的弧度。
她把它重新按平了之后合上册子放回暗格里锁好,站起来抻了抻衣摆,朝后间走去。
檀香正在热晚饭,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从后间传过来,脆生生的,落在暮色渐浓的铺子里像一串被拨得轻快的算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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