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用公银的继母之女
六月初六,许绾去了赵太太的茶会。
茶会设在赵府后花园的水榭里,四面荷塘,新荷才冒出水面不久,圆圆的叶子贴着碧波铺了半池,几只蜻蜓贴着叶面低低地飞,尾尖在水面上一点一点,画出极细的涟漪。
水榭里摆了七八张藤编的矮几,上头搁着青瓷茶盏和各色细点,几位太太小姐坐在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语声柔柔的,混着荷塘吹来的水汽,温润得像化开的蜜。
许绾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裙摆是淡淡的藕荷色,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耳垂上仍戴着那对小米珠。
她坐在赵太太身侧,替赵太太斟了一盏茶,又替自己斟了一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四周的景致。
“赵太太这园子真雅致。”她轻声说。
赵太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若喜欢,常来坐坐。我一个老婆子在家也闷得慌,有你们年轻人陪我说说话,我也高兴。”
她说着朝许绾递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像是示意她稍安勿躁。
茶过半巡,赵太太起身去更衣,临走时端着茶盏碰了碰许绾的杯沿,杯盏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
她低头看了许绾一眼:“姑娘替我看一会儿席,我去去就来。”
许绾点了点头。
赵太太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水榭的侧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石青色便服的瘦长身影走了进来。
许绾抬眸看去,正是赵通判。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家常袍子,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路过此处偶然进来歇脚的。
几位太太小姐们见了他便纷纷起身行礼,赵通判摆了摆手,笑道:“你们喝茶,我路过讨杯水喝。”
他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在许绾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走到水榭临水的那一侧,在栏杆旁站定,背对着众人,低头翻手里的书卷。
许绾端着茶盏站起来,走到栏杆另一侧,隔着几步的距离也面朝着水面站着,像在看荷塘里的蜻蜓。
两人之间隔着一根朱漆廊柱,从远处看不过是一个赏景一个看书的寻常景象。
赵通判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压低了声音说:“旧闸的归属权在扬州府衙的废弃工事档里,只要确认三年以上未用,便可申请重新启用。申请流程由盐运判官初审,通判核签,盐运使终批。你手里的私道引是走户部通道的,与地方盐运不冲突,这一点我已经让人在档案里注明了。”
他说话的声音极低,混在荷塘的风声和水声里,若有若无。
许绾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水面上,像在认真地数荷叶的数目。
“多谢赵大人。”她的声音也很轻。
赵通判又翻了一页书,像是自自语似的补了一句:“太平桥那边,最近风声紧。秦贵昨儿去了府衙档案司,调了旧闸的旧档。”
许绾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他调了旧档?”
“他调的卷宗是运河工事的底档,里头包含旧闸那一项。不过他拿的是秦贵的名义,以‘运河巡查’的名目调的,旁人看不出端倪。”赵通判合上书卷,转身朝水榭外走去,临走前像是对空气说了一句,“好茶。”
他走出了水榭,沿着荷塘边的石子路渐渐走远了。
许绾在栏杆前又站了一会儿,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冷茶喝尽,才慢慢走回席上。
赵太太已经回来了,正跟旁边一位夫人说笑,看见她便笑着招手:“绾姐儿,来尝尝这碟桂花糕,比上回的还要软些。”
许绾走过去,接过赵太太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温软绵密,她慢慢嚼着,把赵通判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
秦贵也盯上了旧闸。这说明秦氏那边已经反应过来了——许家公账的路被堵死了,宏利的银子也吃紧了,秦贵这个搬运银子的中间人正急着找新的财路。
太平桥关卡是他经手建的,旧闸若是重新启用、绕过他的关卡,那就是断他的财路。
所以他抢先一步去调了旧档,目的恐怕是抢在许绾前头把旧闸的启用权捏在手里。
可她比秦贵多一步棋——赵通判已经替她把档案备注做好了,她手里还有户部的批文做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