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被人传出去说我跟外男
方才那张纸的事,知府夫人没有当场处置,只说“回头再说”。
这话里有缓和的余地,也有不明的意味。
许绾不指望知府夫人能替她做主,官宦人家的夫人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只要不闹到她面前、不伤了她的体面,底下这些盐商小姐们的勾心斗角,她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那张纸被收走了,这就是许绾要的结果。
物证在,许盈盈的笔迹在,钱夫人的证词在,将来若要翻旧账,三条线捏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把这事儿重新拎出来。
她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滑了一圈。
就在这时,厅门口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
许绾抬眸看去,许父正陪着一位穿石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许父满脸堆笑,腰微微躬着,姿态放得极低。
那官袍男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须,腰间系着一条银带,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声音沉稳。
许绾飞快地在脑中搜索了一遍——前世她没有在春日宴上见过这个人,可这人身上那股子官气,与孙文昭那种盐运小吏全然不同。
她正在心里盘算,身旁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是扬州府通判赵大人,专管盐务刑名的。”
许绾心头猛地一跳。
通判。
盐务刑名。
管的就是盐商之间所有涉及公文、契约、纠纷的事务。这人手里捏着的东西,比孙文昭那把朱砂印重了不知多少倍。
她垂下眼,把那人的面容和身形牢牢刻在脑子里,指尖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
赵通判进了厅后,被让到了主位旁坐下。
许父陪坐一旁,满面红光地跟赵通判说着话,时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许绾冷眼看着,心想父亲恐怕还不知道,他方才在花圃那边错过了多好的一出戏——他的二女儿,刚才差一点当众把自己的名声赔进去。
又过了片刻,宴席正式开了。
众人移步到水榭中落座,一排排红木案几沿着水边摆开,案上陈着时令果品、细点、冷盘,丫鬟们鱼贯而入,将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水面上吹来的风带着荷叶和春水的凉气,拂在人脸上湿漉漉的,很舒服。
许绾的席位被排在女眷末座,旁边坐的是钱夫人。
钱夫人方才替她说了话,此刻便对她格外热络些,不时侧头跟她说话:“许大姑娘,你们府上的盐务如今是谁在打理?”
“是我父亲,”许绾答得谦和,“女儿不懂这些。”
钱夫人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母亲当年可是个能人。我家老爷提起顾夫人,至今还竖大拇指呢。你母亲那手算账的本事,扬州城里头一份。”
许绾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母亲走得早,许多本事女儿没来得及学。”
钱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说。
宴席过半时,许绾起身去更衣。
她沿着水榭旁的小径往后院走,绕过一座假山时,忽然听见假山另一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脚步一顿,侧身隐在一丛绿竹后面。
是许盈盈和秦氏的声音。
“我不管!”许盈盈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那东西被知府夫人收走了,万一她真拿去比对笔迹怎么办?娘你帮我想想办法!”
“你慌什么?”
秦氏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知府夫人又不认得你的字。钱氏说像,可像就是了吗?回头我去打个招呼,就说那是你抄的诗稿,被丫鬟不小心弄混了塞进你姐姐袖中的。谁还能追着不放?”
“可那诗里头写的是‘长相思在长安’,万一被人传出去说我跟外男”
“谁敢传?”秦氏的语调冷淡了几分,“你只管咬死了说是抄的诗稿,没有实凭实据的话,谁传出去就是造谣。倒是你自己,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要动手就做得干净些,别留把柄。你倒好,连自己的字都给人认出来了。”
许盈盈的抽泣声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和怨怼:“我哪知道钱夫人会认出来”
“行了。”
秦氏打断她,“这桩事到此为止。你回去之后谁也不许提,只管委屈,就说被姐姐冤枉了,哭一哭,你父亲那边我来兜着。至于你姐姐”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近日确实变了不少,得想个法子。”
后面的话许绾没听清,因为风忽然变了方向,把话音吹散了。
她站在绿竹后面,一动不动,手里攥着一把竹叶,冰凉的叶片在她掌心里微微卷曲。
她没有立刻离开。等假山那头的脚步声远了,她才从竹丛后走出来,沿着原路慢慢走回了水榭。
坐下时,她的脸色和出去时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重,像有人在她心里烧了一把火,火苗舔着骨头,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秦氏说要“想个法子”。
前世她想的是什么法子?
一碗毒酒。一纸休书。一个“癫狂”的名声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