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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世子失踪

是刚才她从账房走回来的路上掐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直到坐下来低头看见的时候才发现那四个印子正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珠。

血珠沿着掌心纹路慢慢汇成了四条极细的红线,像四根被画上去的脉。

她盯着那四个血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翻过去看了看手背,手背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光洁的、平静的,跟平时那只签运单落朱砂印的手一模一样。

她把手翻回来用拇指把那四道血线慢慢抹匀了,抹开之后掌心里只剩一大片淡红色的洇痕,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了。

她靠着床头坐了下来。

母亲那只旧匣子就在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里,她没有打开去拿,可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了抽屉把手上。

铜质的把手被她的掌心焐了一会儿就温了,她就那么搭着那只把手坐着,没有拉开抽屉,也没有松手。

屋里越来越暗了。

窗纸外面那几道金线慢慢地变窄、变短、变淡,最后彻底没了。

冬至前后的天短得惊人,从午后到天黑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黑暗从四面的墙角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灌满了。

许绾坐在灌满了黑暗的屋子里搭着抽屉把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碾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不肯信。

她就是不肯信。

她在黑暗里把那四个字拆开又重新拼上。

"世子"是一层意思,"失踪"是另一层意思,连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组合。

沈栖迟走之前靠在柜台上把那包栗子推过来的时候指尖在纸包上多停了半息,他转身走到门槛边回头看她那一眼时揣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人不可能"失踪"。

那个人答应了回来找她看扬州桂花的那个人,在常州客栈接过她递的茶时指尖顺着她的指缝扣进去的那个人,不可能在什么北境的雪地里"失踪"。

可是那四个字是杨崇写的。

杨崇跟了他十年,杨崇的字她认得,杨崇写"踪"字最后那一点用力过猛把纸背戳穿了。

杨崇不是会写错字的人。

许绾在黑暗里把抽屉把手又攥紧了一些。

铜质把手的边缘硌着她的掌骨传来微微的痛感,那个痛感让她确认自己还坐在自己屋里,还活着,还能感觉到冷和热和疼。

她把自己从黑暗的边沿拽回来了一些,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松开抽屉把手,把自己的两只手平摊在膝上,虎口对着虎口,让两只手掌心相对着合拢了。

掌心贴着掌心的时候她感觉到的不是温热。是冷。

她的两只手都凉透了,从指尖到手心再到腕骨,冷得像在雪地里埋过。

她把两只手合拢贴在胸口,让胸口那一点点残余的热度去焐它们。焐了一会儿之后手指尖开始慢慢地恢复了知觉,她感觉到指尖底下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跳着,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慢,跟平时坐在账房里翻册子时一模一样。

那颗心不知道这封信。

那颗心还在按照"沈栖迟三个月到半年之后回来"的节奏跳着。

许绾在黑暗里靠着床头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一直干着,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在跟平时对账时一样的节奏上。

她只是坐着,把两只手贴在胸口焐着,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从窗纸外面渗进来的第一缕光是浅灰色的。

那层灰色在屋里慢慢地铺开,把桌面的轮廓、椅背的影子、床头柜上那只茶碗的剪影一样一样地从黑暗里捞了出来。

许绾在那层灰光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血痕已经干透了,变成了四条暗褐色的细线嵌在掌纹中间,像四根被缝进去的线。

她站起来走到脸盆旁边掬了一捧冷水洗了脸。

水是凉的,激在脸上冻得她一激灵,可那个激灵让她的脑子彻底清楚了。

她擦干脸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跟檀香昨天送信时一样白,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可那双眼里的光还在。

那光跟平时翻账本时一样稳,只是比平时沉了一些,像一壶被烧到了最沸之后又被晾了一整夜的水,表面平了,底下的温度还在。

她换了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檀香站在门外端着那碗热粥等了不知多久了,粥面上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白雾浮在碗沿上。

许绾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从喉咙流下去落进胃里,把她空了半宿的胃慢慢暖了回来。

她搁下空碗抬头看着檀香,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把浙东线最近三个月的通关文牒全部拿来,我要重新审一遍。另外让王柱来见我,我有话跟他说。"

檀香看着她那张被冷水洗过的、白而沉静的脸看了两息,然后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许绾站在门口看着檀香的背影快步穿过院子,冬日的晨光正从东边的院墙外面翻过来把她走在院中的身影镀了一道极薄的暖边。

她看着那道暖边在檀香的肩头上亮了一下又暗了,心里那根被她用一整夜的时间重新绷紧了的弦,在这个冬至过后的清晨里终于彻底定了调,不高不低地响着,跟从前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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