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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活下来的连您和我在内六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的伤口,用右手按了一下纱布边缘,纱布下面传来的痛让他确认自己的骨头应该没断,可肌肉被捅穿了一大片,恢复起来少说得两三个月。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抬头看着杨崇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给扬州送信。说我暂时回不去。"

杨崇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沈栖迟左肋那道还在纱布底下慢慢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靠在墙上脸色白得跟窗外的雪有得一拼,看着他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暂时回不去"——杨崇没把那句"您该庆幸还能说话"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翻包袱找纸笔了。

沈栖迟靠在墙上等杨崇写信用印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木屋的小窗被风雪拍得啪啪响,窗纸上糊了一层霜,可透过霜的薄处能看见外面。

依然是雪,白茫茫的看不到头,跟那天进入伏击圈时一模一样的雪,密密地灌着,把天和地和远处的山全部吃成了一整片空荡荡的白。

他低下头,伸手探进贴胸的内袋里。

那枚虎符还在,青铜的棱角硌着他的指尖,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

他把虎符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放回原处。

母妃临走前的那句话和许绾那句"好"同时翻上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杨崇写好了信拿过来给他看,他接过来扫了一眼,信上措辞中规中矩,"遭遇伏击,暂无大碍,归期未定"三句话排得整整齐齐。

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递回去,想了想又开口补了一句:"在信尾加一句让她别担心。"

杨崇接过信去补的时候沈栖迟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那句"让她别担心"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靠在这间北境木屋的墙上,左肋被人捅了个窟窿,三十骑折了二十四,外面雪大得能把人活埋了,他有什么资格说"别担心"。

可是那句话还是要说。

不是骗她,是他想让她知道他在想着她说这句话。

信送出去的时候杨崇站在门口看着驿差的身影被雪吞没了才关上门。

沈栖迟在屋里听见门合上的声音之后又靠回了墙上。

左肋的伤口一阵一阵地钝痛着,痛得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可他没有叫杨崇给他换药。

他把那枚虎符从内袋里又掏出来握在掌心里,闭着眼靠在墙上在心里把许绾的名字含了一下又咽下去了。

那个名字太沉了,沉得他每次在心里碰一下都得缓半天才能接着想别的事。

那天晚上木屋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干辣椒和腊肉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他没有看那些影子。

他看着那扇被雪拍了一夜的小窗上糊的那层霜慢慢变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封信送到扬州的时候,许绾应该在翻靛蓝册子。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送到扬州的时候,许绾正坐在账房里盘点半年的盐利。

她把信展开看了一眼,看到了"遭遇伏击"四个字的时候翻信纸的手指停了半息。

然后,把整封信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又把"暂无大碍"四个字单独看了第三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靛蓝册子夹层里。

她合上账本对王柱说了一句"今天起护卫队加三倍"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下来的时候才把那只被自己掐出血印的手掌摊开了。

她看着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形的深色血痕,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地渗出血珠来又停住了。

她握着那只手靠着床头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衣裳推门走出去,对站在门外眼眶红着的檀香说了一句"把浙东线最近三个月的通关文牒全部拿来重新审一遍",然后坐下来吃完了那碗还温着的粥。

北境的雪在沈栖迟养伤的那段时间里一直下着。

他靠在木屋的墙上数着窗纸上霜花的厚度变化来判断白天和黑夜,把许绾在铺子里翻册子的侧影在心里翻出来又放回去,翻出来又放回去。

有一天他看着窗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从前觉得许绾那句"好"是应了他的北行之约,现在他靠在这间木屋的墙上数着伤口愈合的进度才真正懂了那一声"好"的分量。

她是在告诉他:你走你的路,我在这里不动。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个位置上拨算盘,你回不来的话我替你守着那条盐路。

他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窗外正好停了一小阵雪。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窗纸照得亮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肋那道正在一天一天收口的伤口。

掌心里那枚虎符被他攥得温热了,青铜的断裂面上泛着一层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润光。

他把虎符贴在自己胸口放了一会儿,闭着眼在黑暗里把那句"等我回来"重新嚼了一遍,这次嚼的时候比上一次更有底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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