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价会在半个月之内翻两番

拿回盐引后的第三日，许绾把周嬷嬷的儿子周大盛叫进了院子。

周大盛年近三十，生得敦厚结实，一张方脸晒得黝黑，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常年搬货磨出的厚茧。

他母亲周嬷嬷被秦氏遣出府后，他便在码头上替人扛货度日，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一双手能拎起两石盐包不喘气。

可站在许绾面前时，这敦实的汉子却紧张得手足无措，搓着掌心结结巴巴：“大、大姑娘您叫我？”

许绾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把十二张盐引的抄本推到他面前。

“大盛哥，”她叫得很自然，“从今日起，你是许家盐铺的台前掌柜。铺面我让人盘下来了，就在东街老槐树底下那间，从前是一间杂货铺子，如今腾出来了。你每日去铺子里坐镇，有人来问盐货，你按这份单子上的价目报。遇上拿不准的事，你来找我。”

周大盛盯着那张价目单，咽了口唾沫：“大姑娘，我我不识字。”

“不用你识，”许绾说，“价目我让人抄了一份贴在柜台内侧，你照着念就行。有人来谈大宗的买卖，你只说‘掌柜的在后头盘账，稍等片刻’，然后到后头的隔间里，我自会出来见客。”

周大盛把那张价目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纸面，像是在摸一件他从前碰都不敢碰的东西。他抬起头来，眼里的神色从忐忑渐渐变成了一种郑重的、沉甸甸的认真。

“大姑娘放心，”他把价目单折好揣进怀里，“大盛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替您把铺子看好了。”

许绾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不要你拼命。你只替我守好柜台，别让人把货赊出去就行了。”

她说完，又从桌下取出一只钱袋子，沉甸甸地搁在桌上。“这是一百两银子的本钱，作为铺子的流水周转。你每日收了多少银钱、卖了多少盐货，都在这个本子上记一笔——”她递给他一本巴掌大的簿子和一截炭笔，“不会写字就画圈画杠，我能看懂。”

周大盛接过那只钱袋子和簿子时，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钱袋子，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再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

“大姑娘，”他的声音哑了几分，“我娘说，您跟夫人一模一样。”

许绾没有接这句话，只摆了摆手：“回去跟嬷嬷说一声，让她明日来替我浆洗几件衣裳。”

周大盛揣着钱袋子和簿子弓着腰出去了。

檀香从帘子后面转出来，看着周大盛走远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姑娘，他行吗？大字不识一个”

“正因为他大字不识，”许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惹眼。秦氏盯的是有头有脸的掌柜，周大盛在码头上扛了这几年货，谁都当他是苦力。谁会想到一个扛货的糙汉，能管一家盐铺？”

她把茶盏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四月初的风已经带了三分暖意，院墙外那棵白杏树的花彻底落尽了，枝头冒出了细细嫩嫩的青叶，在日光底下薄得透亮，像一片片新裁的翡翠片。

许绾看着那一树新叶，心里默算着日子。

如今是四月初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再过一个多月——五月中旬——浙东一带会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水患，冲垮通往北边的两条官道盐路。届时南盐北运的线路中断，扬州城里的盐价会在半个月之内翻两番。

上一世秦氏靠这笔“国难财”狠狠赚了一笔，用赚来的银子在扬州城买了两间铺面，还替许盈盈添了一套赤金头面。这一次，这钱不能让秦氏赚了。

许绾把窗扇合上，转身从乌木匣中取出一张纸，铺开研墨，伏在案上一笔一画地拟了一份“囤盐计划”——五月初十之前，从浙东盐道低价购入三千石粗盐，囤入城西老仓。

这三千石盐的成本，她手头这一百两本金远远不够，但有一个地方能垫这笔钱——宏利钱庄。

她搁下笔，把计划书折好压进匣底，起身换了一件出门的衣裳。

这一次她换的是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头上戴了一顶帷帽，纱帘垂到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从后门出了许府，沿着巷子拐了两个弯，进了扬州城东一条窄巷。

窄巷尽头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没挂牌匾，只钉了一枚小小的铁环。许绾上前叩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一张圆脸来，是个二十出头的伙计，看见她帷帽遮面也不多问，只低声说了一句：“姑娘找谁？”

“找你们掌柜，”许绾说，“来存银子的。”

那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门开大了些让她进去。许绾跟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天井，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账房。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