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娘,”他的嗓子像含着砂砾,“你跟你母亲真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像。”
许绾没有笑,只是把茶盏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茶凉了,刘叔喝一口再走。”
刘账房端起茶盏,双手捧着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呛得他咳了两声,眼角的水光便顺势滑下来一道,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站起身朝许绾深深躬了一躬,弓着背快步走出了院子。
檀香送他出去,回来时低声说:“大姑娘,他哭了。”
许绾坐在窗边,看着院墙外那株已经落了大半花的白杏树,轻轻嗯了一声。
“哭了好。”她说,“哭完了,才知道往哪儿走。”
她把桌面上那本手账收起来重新锁好,又取出另一张纸来铺平研墨,提笔写了一个条子。条子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老地方见。”底下盖了一枚小小的梅花印——是母亲那只乌木匣子里收着的一方旧印,顾氏当年用来封私信的。
她把条子折好交给檀香:“送去孙府,亲手交给孙大人。”
檀香接了条子,利索地出门去了。
许绾合上乌木匣,坐在桌前拿起母亲那本靛蓝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她在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元和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九,巳得账房刘氏为内应。秦氏账目通路已明,下步待孙氏援手。”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窗缝里挤进来的春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还有远处隐约的、那树白杏花最后一点残香。
她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沈栖迟。”
这个名字她前世从未听过。
可这一世,他忽然就出现了,站在知府府邸的廊柱下、石狮子旁、海棠花圃的边缘,像一片影子一样黏在她四周,不靠近也不远离。
他是谁的人?想做什么?为什么会盯上她?
许绾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冷了的茶上。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沫,像一池冻住了的微澜。
她伸手拨了一下杯沿,茶沫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她不知道沈栖迟要什么。可她有一种直觉——他会再来的。
那个人像一只蹲在暗处的鹰,看得见她院里每一盏灯的明灭,耐心极好,等她先露了破绽,才会扑下来。
那她就等着。
等他扑下来时,她手里的网,也已经张开了。
孙文昭的答复来得比许绾预想中更快。
第二天午时刚过,檀香便从后门领进来一个穿灰衣的中年妇人。
妇人面容敦厚,手里挎着一只盖了蓝布巾的竹篮,看着像是来送时鲜果品的。
许绾一见她就站起来了。
那是周嬷嬷——母亲顾氏生前的陪嫁丫鬟,在许家待了十几年,母亲走后被秦氏以“年老体弱”为由遣出了府。
前世许绾被休后无处可去,是周嬷嬷在城南赁了一间小屋子收留了她,每日替人浆洗衣裳换几个铜板,两个人合吃一碗稀粥度日。
后来许绾病倒了,周嬷嬷典当了最后一只银镯子请大夫来看她,可她终究没撑过去。
这一世,许绾还没有正式见过周嬷嬷。
此刻周嬷嬷站在门口,岁月在她脸上刻了不少痕迹,眼角的纹路深深浅浅,鬓边的白发比记忆里多了许多,可她那一双眼还是亮的,看见许绾时一下子浮起了一层水光。
“大姑娘”周嬷嬷的嗓音有些抖,想行礼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竹篮,便弯着腰在原地鞠了一躬。
许绾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胳膊。
“嬷嬷,”她说,“您别跟我行礼。”
周嬷嬷的眼泪唰地就落下来了。她拿袖口胡乱擦了两把,又笑出来:“大姑娘长高了,也瘦了像夫人年轻时候的模样。”
许绾引她坐下,让檀香上了茶,自己也坐在对面。周嬷嬷把竹篮放在膝上,揭开蓝布巾,里头是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金黄软糯,糖桂花浇在上头闪着润润的光。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