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毒酒。一纸休书。一个“癫狂”的名声盖棺定论。
许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把那股子翻涌的情绪也一并咽了下去。
宴席散场时,已经将近申时。
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马车在府门口排成一列长龙。
许绾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下意识地转头,余光扫见大门旁的石狮子后面,那道玄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沈栖迟靠在石狮子背上,手里已经没了茶杯,换了一枝随手折来的碧桃花,花枝上有三四朵半开的花苞,粉嫩嫩的,与他身上那件暗沉沉的玄色锦袍极不相称。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拨弄花枝上的一片叶子,姿态散漫得像是路过。
可许绾知道,他从水榭到花圃,从花圃到前厅,从宴席散场到门口——他一直没有走远。
她收回目光,上了许家的马车。
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檀香坐在车辕上,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许绾靠着车壁,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像盘账一样一笔一笔地过——
许盈盈输了第一局,但秦氏替她把后路兜住了。
知府夫人收了纸但没有当场表态,意味着这桩事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许盈盈的笔迹被认出来了,但秦氏有一句话说得对——只要咬死了是“抄的诗稿”,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那是她自己写的、更没法证明是她塞进许绾袖中的,这件事就定不了罪。
可许绾不急。
她手头的牌还多着呢。那本手账、那张账目、宏利钱庄的流水、陈锦书的花销记录、还有母亲信里写的那桩旧事——每一张都是能打出去的牌。
今天春日宴上这一局,她只用了其中最小的一张。
更大的,还在后头。
马车拐进许府所在的巷子时,许绾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天边是一大片烧红的云,像谁打翻了朱砂盒,泼了半边天。
巷口那株老杏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稀稀疏疏地挂在枝头,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她点头。
许绾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今日之后,许盈盈和秦氏都会知道她“变了”。
装傻的路已经走到头了,从今往后,她得换一副面孔。
不装了。
那就明刀明枪地来吧。
她睁开眼,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浅浅的,可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了一簇火。
马车停稳了。檀香掀开车帘,伸手来扶她:“大姑娘,到了。”
许绾扶着她下了车,踏进许府的门槛。
暮风从背后吹过来,卷起她青灰色裙摆的边角,像一只展开的翅膀。
她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身后,夜色缓缓地合拢了。
许绾回到自己院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檀香掌了灯,烛火一跳一跳地在灯罩里晃着,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绾在桌边坐下,没有急着换衣裳,先伸手探进袖袋摸了摸——那件素青旧衫的暗袋里,还塞着一件东西。
她把那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
是一只小小的锦囊,许盈盈给的那只。
她方才在宴席上一直贴身带着,藏在左袖的暗袋里,和那张被塞进来的信纸一左一右。许盈盈当时只顾着往她袖中塞信,大概没想到许绾会顺手把这只锦囊也藏进了同一只袖袋里。
许绾解开锦囊的抽绳,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果然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叠得方方正正,打开来,上面是许盈盈的字迹,写的是一段极隐晦的话,大意是“某月某日某时,西角门见”,末尾没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这是一张约见的纸条。
许绾前世从未见过这张纸条——因为前世她根本没发现锦囊里有东西。
许盈盈给她锦囊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平安符,揣在身上根本没打开过。
而这只锦囊,大约就是许盈盈计划里的“后手”——
如果那封假信没能当众坐实她与外男私通,这只锦囊里的纸条就会在“合适的时机”被人发现,作为第二重证据,进一步钉死她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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