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记者念完,走廊里安静了半拍。
大家一时不知道该拍哪儿。
前一页写着新远东教育发展基金会近三个月教育类项目支出。
十九中教学楼教室修缮花去六千五百万。
给学生发配餐补贴用了三百二十万。
接着是美术训练室共计八十七万。
体育场地安全改造花费五十万。
专项奖学金池留了两千万。
再往下翻。
个人执行报酬0元。
个人报销86元。
用途标着十九中高三十八班讲台螺丝更换。
这俩数字摆一块,别说记者,连张慧芳都愣了。
她扒着周德海肩膀往屏幕上看,嘴唇动了半天。
“八十六?”
周德海也盯着那行字。
“我还以为纪检那边说八十六,是打个比方。”
方既明把手机举着,页面停在脱敏汇总上。
“各位看清楚啊,脱敏版。”
“学生姓名没露,供应商隐私也遮住了,银行流水同样不可见。”
“别回头有人截个图说我泄露个人信息。”
南桥日报女记者往前挪了半步。
她盯着那份表,问得不算客气。
“方老师,基金会数千万项目由你对接落地,你个人执行报酬为零,这合理吗?”
方既明看她。
“合理啊。”
记者追问。
“为什么?”
方既明把手机往下放了点,揉揉手腕。
“主要怕写报销单。”
走廊里先是漏出几声笑,接着一片笑声压不住的传开。
电视台摄像师肩膀抖了两下,镜头跟着晃。
张慧芳笑的差点把周德海推墙上。
“我就知道他憋不出什么正经话。”
周德海本来眼眶还红着,硬是被这句怼回去了。
“这孩子,怎么什么场合都敢讲。”
温如站在方既明斜后方。
她没笑出声,手里那沓汇报稿被她折平又松开。
纸页边缘留下几道浅痕。
她看着方既明的侧脸。
这个人平时老把想辞职挂在嘴边。
有时也抱怨学生太烦人,并且总觉得班主任是个倒霉差事。
真遇到事,他能背下数千万项目的材料。
面对媒体也敢顶住赵敬儒扣过来的帽子。
现在还愿意把仅有的一笔报销摊出来让大伙过目。
八十六块。
讲台螺丝。
温如忽然想起十八班那个破讲台。
刚开学时,讲台桌面一按就晃,粉笔灰卡在木缝中间,连螺丝都松的能用手转。
方既明那天一边骂学校抠门,一边跑到五金店买回螺丝。
后来她在办公室看见他拿报销单,嫌太麻烦,填到一半差点撕了。
结果还真报了。
八十六元。
温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头。
“这人真是……”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苏念薇在旁边听到了,没接话。
她盯着陈建华发来的脱敏汇总,手指停在执行报酬0元那一栏。
这份材料做的很干净,每一项支出后面跟着项目编号和审批链条。
受益范围也列的清楚,旁边附带了合同备案号和验收状态。
可公开部分只留必要字段。
能给媒体看的全亮出来,不该看的全遮住了。
陈建华这个人做事很讲规矩。
南桥日报女记者没被笑声带跑。
她继续问:“方老师,您说怕写报销单,大家当是调侃。”
“公众关心的是,您长期做基金会项目授权执行人,为什么不拿执行报酬?”
方既明把手机递给苏念薇,让她确认页面没问题。
苏念薇扫过一眼,点头。
方既明这才看向记者。
“因为我本职工作是十九中老师。”
“基金会项目进学校,对我来说,就是让学生有个能坐下来学习的地方。”
“我已经拿学校工资了。”
他停顿一下。
“虽然不多。”
周围又笑。
方既明摊手。
“这份工资是教书的钱。”
“基金会要是再给我发一份执行报酬,我还得解释为什么拿两份钱。”
“太麻烦。”
“你们看,我连八十六块报销都拖了三天。”
“真让我拿项目执行费,光写报税材料就够我熬到高考。”
记者低头记。
旁边一个自媒体工作人员插进来。
“那您有没有通过亲属账户收钱,或者弄关联公司走账,再或者收第三方返利?”
温如抿紧嘴唇。
周德海刚要开口,又被张慧芳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