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就是了
庇护所的一个废旧仓库被张月然收拾成了临时的训练场。
阳光从屋顶缝隙倾泻而下,照亮了她手中那把狭长的迅捷剑。张月然身法娴熟,剑锋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撕裂空气,发出一阵阵破空声。
一套剑法练习完毕,她收剑立定。这段时间的锻炼让她的手臂力量大有长进,已经能够长时间稳稳持剑。几轮高强度的挥砍下来,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鬓角缓缓滑落,沾湿了耳边的碎发。
“咔哒”一声,剑身干脆利落地扣入剑鞘。她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处,有些出神地望着阳光里的尘埃。微小的灰尘在光里飞舞、升腾,随后又被穿堂而过的风无声地裹挟着,飞向不同的角落。
“幸好灰尘没有思想。”看着那些漂浮的微尘,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练完了?”
赵启明不知从哪里出现,脸上带着几分赞叹。
“不得不说,你的天赋确实好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在修炼上算是个奇才了。”他顺手从虚空空间里摸出一瓶纯净水,递了过去:“补充点水分。”
张月然接过水,只是略微抿了两口,便重新拧紧了瓶盖。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看向赵启明:“我能变得和你一样厉害吗?”
她语气如常,但赵启明却硬是从中捕捉到了一点质问。赵启明看着这双眼睛,突然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她似乎也是这种神色。
他瞬间察觉到了张月然情绪上的不对劲,并隐隐感觉哪里有些微妙的违和感。但他还是将这股古怪的感觉暂时压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
赵启明依旧是平时那副德行,却偷偷打量着她的表情:“练得太狠撑不住了?要不要我给你放半天假休息一下?”
张月然没说话,别开了头。
“放假也不行吗”
赵启明皱了皱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半空中飞舞的灰尘,没看出那里究竟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片刻后,他忽然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他说得十分笃定,“你肯定是训练饿了。走,我们去吃饭。”
他伸手牵住张月然,习惯性地想把人领走。
没拉动。
赵启明向前迈出的脚步顿在原地。张月然依旧低着头,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却像一枚钉进地面的钉子,一动不动。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赵启明脸上那点不着调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转过身,认真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两人的视线刚好持平。
“真的不想吃?”
张月然摇头。
“那就是不开心。”
她还是不说话。
赵启明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因为最近的事?”
张月然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了吗?”赵启明说,“没人想到矿脉里的东西已经能影响人类。那一车人被改造成那样,也不是因为你去晚了。”
“我不是在想这个。”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却比沉默时更加让人不安。
赵启明停了一下:“那你在想什么?”
张月然望向地面。阳光从他们之间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布满划痕的水泥地上。细小的灰尘穿过光柱,起伏、飘散,被风推向不同的方向。
“我以前以为,动物暴动是哈塔实验造成的。”她说,“后来又觉得,只要找到奥拉,把他们的设备和实验基地全部毁掉,事情总会结束。”
赵启明没有打断她。
“可是那一车人被救出来以后,我们才发现,奥拉没有制造矿脉里的‘那个东西’。”
张月然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起,“它本来就在那里。”
张月然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起,“它本来就在那里。”
战争结束以后,矿脉依然在吸收整颗星球的情绪。
恐惧、仇恨、痛苦与绝望沉入地下,堆积在本该负责净化精神能量的矿石之中。矿脉来不及将它们全部分解,那些相似的情绪便在漫长的岁月里彼此吸引、重复、强化。
无数已经失去名字的痛苦,最终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意识。
哈塔的动物实验打通了生物与矿脉之间的双向通道。实验动物的恐惧被送入矿脉,矿脉又将那份恐惧放大,释放给更多生命。
奥拉则把这种粗糙的情绪共振推进到了人体。
他们给那团原本只有本能的意识安装了语、记忆和思考的结构,让它学会如何进入一个人的认知,如何模糊“我”与“别人”的边界。
五国顺着莱特留下的情报攻下了一个又一个基地。每摧毁一处分部,人们就能从废墟里拼出更多真相。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奥拉可以被消灭,矿脉中积压了许多年的东西却不会跟着消失。
“奥拉首领知道五国要清剿他们,所以提前加快了计划。”张月然说,“社会越乱,大家越害怕,矿脉里的负面情绪就越多。矿脉影响人,人又产生更多恐惧,再把恐惧送回矿脉。”
“嗯。”
“这是一个圈。”
“我知道。”
“我们能杀掉奥拉的人,炸掉他们的基地,关掉那些机器。”张月然缓缓抬起头,“可战争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办?”
赵启明没有立即回答。
张月然继续问:
“那些会因为恐惧攻击别人的人怎么办?那些即使没有被控制,也会仇恨、怀疑、伤害别人的人怎么办?”
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满是疲惫,“奥拉不是所有事情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毁掉它到底有没有用。”
仓库外传来风吹动铁皮的轻响。
赵启明安静地看着她。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明白她方才为什么要问,自己能不能变得和他一样厉害。
或许她是在问,如果自己足够强,是不是就能把这一切全部处理干净。
“你想变得和我一样厉害,”赵启明说,“是因为你觉得,只要力量足够强,就能把所有线都剪断?”
张月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赵启明便把这当作了默认,“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张月然眉头微动。
“我这么厉害,也没办法。”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骄傲,仿佛坦然承认自己做不到什么,同样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张月然盯着他:“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我只是不想骗你。”
赵启明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我能拆掉一扇门,挡住一轮炮火,也能把一整座车厢从战场上搬走。但我不能让战争没有发生过,也不能让每一个受过伤的人,以后都不再伤害别人。”
赵启明抬起眼睛。
“帮不了就不帮了吗?救不了就不救了吗?”
“”
“奥拉不是所有痛苦的,但它在故意喂养那些痛苦。它把人推进雪屋,把你们这些孩子变成实验材料,又想利用所有人的恐惧,证明只有它设计的世界才是正确的。”
赵启明的语气并不激烈。他说这些话时,甚至仍然保持着蹲在她面前的姿势,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毁掉奥拉不能让世界马上变好。”他说,“但至少不会再有人继续往火里倒油。”
“矿脉里的东西呢?万椿说它已经有实体了。”
“当然是想办法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