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星空的恶意
赵启明的话落下后,许久没有人出声。
五份文件并排显示在屏幕上。同样的警告,同样的期限,同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每一份文件的最后,都把绿波星未来的王冠递给了不同的人。五份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的文件被摆在一起,那些曾经显得紧迫、专业,甚至带着某种救世意味的文字,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
西莱尔代表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发送者是谁?”
他看向赵启明:“你能判断内容违反宇宙法,或许也能够判断它来自哪里。”
赵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终端旁边,示意汤姆森调出五份文件最底层的通信数据。
汤姆森敲下几条指令。
大量已经失效的编号、节点和传输记录出现在屏幕上。大部分字符因年代久远而残缺,只剩下一段不断重复的识别码,藏在文件外层的转译协议里。
赵启明盯着那段识别码看了一会儿。
“放大。”
汤姆森依操作。
“你见过?”张月然问。
“见过类似的。”
赵启明伸手点了点其中一组排列:“这种语转译方式,不是为了让接收者理解发送者的语,而是先分析接收文明已有的概念,再用它们熟悉的政治和技术词汇重新组织信息。”
“所以五国收到的才是绿波星的文字。”
海蓝堡代表问:“哪个地外势力使用这种技术?”
赵启明沉默片刻。
“这算是通用技术。语转译、节点隐藏、针对不同接收者调整内容,会用这些的文明太多了。”
这个名字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完全陌生。
哈塔代表立刻追问:“所以没办法知道谁发的?”
“仅凭这些东西,不能。”
赵启明看着那五份内容相似,结论却大相径庭的文件,又开口说:
“但是能判断谁最有动机。”
“是谁?”张月然几乎是“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她当然想知道。没有战争,她所经历的一切就无从开始,那天毫无预兆的空袭把她原本的人生轨迹炸得面目全非。这爆炸的余波让现在的她再也无法掩饰情绪,她凝视着赵启明,迫切地想要找到那个罪魁祸首。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
“蓝洛”
这个陌生的名字落下后,调度室里没有人出声。
赵启明继续道:“绿波星位于蓝洛的领土范围内。你们进入太空后,最容易接触到的地方都由蓝洛控制。”
“如果绿波星只是一个没有被星际社会正式确认的本土种族,那么对于蓝洛而,这附近的资源与航道仍可以由他们自行处理。可一旦可一旦你们证明自己是能够独立发展、进入太空的智慧文明,情况就不同了。”
万椿问:“绿波星会获得什么?”
“文明主体资格。”
西莱尔代表皱眉。
赵启明说:“蓝洛依然比你们强,但是不能把这里再当成他们的地盘。继续使用附近资源,需要谈判;干涉绿波星,也需要承担被其他文明追责的风险。”
哈塔代表沉声道:“所以你觉得蓝洛诱导了绿波星的内战?”
赵启明的视线重新落到五份文件上。
“我认为他们有动机,也有机会。”赵启明看向他:“但怀疑不能成为证据。”
“这些信息可能来自蓝洛,也可能来自另一个希望嫁祸蓝洛的势力。甚至可能有人借用了蓝洛辖区内的公共节点。”
“在找到最初的发送记录、接触者证词或者蓝洛内部文件以前,谁都不能定罪”
张月然低声说:“可是绿波星确实在他们的领土里。”
“所以他们无法轻易撇清关系。”
赵启明说:“即使消息不是蓝洛发送的,一个外部势力在他们控制的区域内长期诱导本土战争,他们也至少需要解释,为什么没有发现。”
他停了一下,“或者为什么发现了,却没有阻止。”
他停了一下,“或者为什么发现了,却没有阻止。”
汤姆森忽然出声:“还有东西。”
他将缺失目录下方的一串授权编号调了出来。
“这份星外接触文件,和后面的动物实验不是单纯存放在同一台终端里。”
生物学家老头走近屏幕。
“什么意思?”
“它们属于同一个项目链。”
汤姆森将两份记录并排展开。
星外接触信息评估文件的末尾,有一组军方决策编号。
而哈塔进行矿物神经诱导实验的第一批立项文件,使用的正是同一组编号,只在末尾增加了实验阶段标记。
哈塔代表的神情微变。
“继续恢复。”张月然说。
汤姆森点开项目链中尚未完全损坏的部分。
新的文字缓慢浮现:“根据星外指导信息,绿波星必须在规定周期内完成行政整合。
现有战争进展低于预期,传统兵力消耗过高,跨区域推进效率不足。
建议开发能够适应复杂地形、具备群体协作能力、可通过统一信号完成战术响应的低成本生物单位。
实验材料优先选择本土适应性强、繁殖速度快、无需额外工业维护的动物种群。”
调度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生物学家老头死死盯着屏幕。
“低成本生物单位。”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那些动物当活物。”
后面的记录更加残缺,但仍能辨认出一些内容。
“普通训练无法满足跨物种指令需求。”
“矿石晶体能够强化认知、记忆和情绪传导。”
“建议扩大植入实验,测试群体意识共享、远程诱导与战场信息同步。”
哈塔代表终于开口:“这是过去的军方决策,不能代表现在的哈塔。”
“可是实验没有按照你们公布的时间停止。”张月然说。
“参与者可能违背命令,私自延续了项目。”
莉莉丝冷笑:“死人、囚犯、失踪人员。你们打算把责任推给哪一类?”
哈塔代表没有回答。
海蓝堡代表看向那份决策记录。
“也就是说,哈塔为了加快统一战争,试图制造动物军队。”
“最后那些动物获得了足够的认知能力,也记住了自己经历过什么。”生物学家老头说。
西莱尔代表道:“兽灾仍然可能是奥拉造成的。”
“奥拉确实利用了矿石。”赵启明说,“但他们不是凭空造出这一切。”
他指向屏幕。
“战争需要更便宜的士兵,所以哈塔研究矿石。”
“矿石让动物获得认知和群体联系,也让它们的恐惧、疼痛与仇恨留在地下。”
“后来奥拉利用这张已经存在的网,进一步放大污染和攻击倾向。”
张月然望着那些记录。
因果像一条从星空垂下来的细线。
最开始,它只是一段谎。谎让五国相信必须统一,而后统一的执念制造战争。战争又让哈塔需要更廉价、更听话的武器,于是动物被固定在实验架上,矿石被塞进它们的大脑,痛苦沿着地下矿脉积累。最后,那些被制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吞噬所有人。
每一步都有人作出选择,没有哪一步是必然。可每一个人都能说,自己只是根据前一步留下的局面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