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塔埋的秘密
哈塔送来的矿道图摊在桌面上时,天才刚蒙蒙亮。
纸张很厚,边缘泛黄,折痕里积着多年没有清理干净的黑灰。图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矿道、排水渠、通风井和旧运输轨道,线条从废矿坑向地下延伸,像一张被掩埋在泥土里的血管图。
张月然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很久。
越往下,图上的线条越少。
浅层矿道画得十分详细,连哪一段曾经发生过渗水、哪一个支架需要更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可到了三号主井以下,大量区域却被粗糙的灰色涂层覆盖,只剩几个意义不明的编号。
“这里为什么没有了?”
张月然指着图纸右下角。
负责把图纸送来的哈塔军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那一带早年发生过大规模塌方,已经永久封闭,没有继续记录的价值。”
彭大叔正蹲在旁边检查哈塔一同送来的支架和探照设备,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
“塌方能把图纸塌没?”
军官脸色微沉:“资料在事故中遗失。”
“真巧。”彭大叔咧了咧嘴,“上面几十条支道的资料一张没少,就塌到主井下面那几页了。”
军官没有回答。
赵启明靠在一旁,手里转着一枚哈塔货币,看起来对这场争执毫无兴趣。直到军官将设备交接单递过来,他才伸手接过,随意扫了两眼。
“矿井里要是再出事呢?”
军官说:“哈塔已经尽到援助义务。”
“我问的不是义务。”赵启明抬眼看他,“我是说,如果有人在下面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那名军官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废弃矿井里没有所谓不该看见的东西。”
赵启明笑了一声,将签完的交接单递回去,“希望如此。”
军官接过纸张,转身离开时,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张月然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人走出帐篷,才低声说:“他在害怕。”
“不是怕我们死在下面。”赵启明说,“是怕我们活着带东西上来。”
彭大叔将一只沉重的探照灯放到桌边,发出“咚”的一声。
“东西我看过了,支架是旧的,勉强能用。呼吸设备有两套漏气,我已经让人换密封圈。哈塔给的探测仪倒是新的,看来他们也想知道下面还有什么。”
张月然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彭大叔看了她一眼:“你真要下去?”
“嗯。”
“地下不是昨天搜索仓库。”他说,“矿道里有塌方、有毒气、有积水,还可能有被矿石影响的动物。真出事了,跑都没地方跑。”
张月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
彭大叔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行。反正你老师都不拦你,我说了也白说。”
赵启明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我不是不拦。我是拦了没用。”
张月然转头看他。
赵启明垂眼看向她:“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话。”
“不能一个人行动,不能徒手碰因果线,发现异常立刻后退。”
“还有呢?”
“必须一直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赵启明点了点头。
“记性不错。”
张月然抱起放在桌边的迅捷剑,认真地说:“我不会乱跑。”
赵启明看着她那副过分乖巧的样子,心中反而生出一种不太吉利的预感。
半小时后,矿井入口前的铁门被重新打开。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废矿坑中拖出漫长的回音。门后没有光,只有一股冰冷潮湿的风迎面涌出,带着铁锈、腐土和矿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彭大叔走在最前面,负责检查支撑结构。汤姆森背着通讯设备,推着一辆临时改装的工具车跟在后面。干瘦的生物学家老头抱着矿石检测仪,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仿佛下面不是随时可能塌掉的矿道,而是他的帐篷。
张月然走在赵启明身边。
矿道入口越来越远,地面的光很快被黑暗吞没。几盏头灯投出的白光在墙面上缓慢晃动,照出锈蚀的轨道和歪斜的支架。
水从矿壁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石头向下流淌。
水从矿壁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石头向下流淌。
滴答,滴答。
张月然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不像水,更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计算时间。
往下走了几十米,墙面上开始出现幽蓝色的细小斑点。
生物学家老头立刻停住脚步。
“别碰。”
汤姆森正准备凑近看,闻赶紧缩回脑袋。
老头打开检测仪,将探头对准矿壁。屏幕上的数值迅速跳动,发出尖锐的提示音。
“活性矿物。”他说,“不是残留。这些东西还在生长。”
“矿石会生长?”汤姆森问。
“结晶会,菌群会,神经也会。”老头盯着屏幕,“至于这东西究竟算哪一种,我以前没研究完就被关进去了。”
张月然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矿道已经变成另一副模样。
无数细线从那些幽蓝矿斑中延伸出来,穿过岩层、管道和腐朽的铁轨,向更深处汇聚。它们并不静止,而是在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收缩、舒展。
像在呼吸,又像一具埋在地下的巨大身体,正通过这些细小的神经感知他们的到来。
张月然的脚步慢了下来。
赵启明立刻察觉:“看见什么了?”
“线。”
“很多?”
“到处都是。”
她握紧剑柄,让自己的意识顺着剑身一点点向外延伸。金属的冰冷替她隔开了矿脉传来的杂乱情绪,可仍有一些模糊的东西渗进她的脑海。
饥饿。
恐惧。
被鞭打的疼痛。
铁笼关闭的声音。
枪声。
幼兽的哀鸣。
张月然的呼吸微微一乱,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别往里钻。”赵启明说。
她点点头,强迫自己收回意识。
“它们不是单独的。”她低声说,“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属于谁了。”
生物学家老头猛地转头:“你能感觉到情绪?”
张月然嗯了一声。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张口想问,赵启明先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现在不是研究她的时候。”
老头不满地咂了咂嘴,到底没再追问。
他们继续向下。
越深入,矿道里的旧设施越多。墙边出现了废弃的监测装置,运输轨道旁残留着被拆走的电缆,还有几扇被钢板封死的支道入口。
彭大叔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
“图上没有这条支道。”
汤姆森立刻打开平板,将当前位置和哈塔提供的图纸重叠。
屏幕上,他们所在的位置只有一整片空白。
“确实没有。”他说,“就像这里从来没被挖过一样。”
那扇铁门上没有矿区编号,只有一道已经褪色的哈塔军方标志。标志下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表面似乎被人刻意磨过。
生物学家老头举起灯,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
“矿物神经诱导观察区。”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彭大叔皱眉:“你确定?”
“我写的项目名,我当然确定。”
矿道里忽然安静下来。
汤姆森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在这里工作过?”
汤姆森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在这里工作过?”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枯瘦的手,隔着手套轻轻触碰门上的旧标志。
“不是这里。”他说,“最初的实验室在哈塔的一个小城内。后来他们发现动物离开矿区太远,脑内晶体活性就会下降,所以决定把观察点直接建在矿脉旁边。”
“他们告诉我项目已经停止了。”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原来只是把我停了。”
赵启明看向铁门:“能开吗?”
彭大叔蹲下检查门框。
“焊死了。不是废弃时封的,焊口最多两三年。”
“哈塔给的图纸上也没有。”张月然说。
“那就更该进去看看。”赵启明抬了抬下巴,“开吧。”
彭大叔没有立刻动。
他沿着门框敲了一圈,确认后方没有承重结构,才取出切割工具。火花在黑暗中飞散,照亮了众人的脸。
铁门被切开一道缝隙时,一股甜腻得近乎腐烂的气味从里面涌了出来。
张月然眼前的线骤然暴涨。她甚至来不及提醒,一名站在汤姆森旁边的哈塔工程兵突然捂住了头。
“别挖了”
他的声音很轻。
汤姆森转头:“你说什么?”
工程兵猛地抬起头。
他的瞳孔已经散开,脸上的恐惧像是被某种力量无限放大。他向后退了一步,撞翻工具车,金属器械哗啦啦滚落一地。
“别挖了!它会醒!它会把我们都吃掉!”
他转身就往来路跑。
但在张月然眼中,一根黑紫色的线正从他的后颈扎进去,另一端没入铁门后的黑暗。
“抓住他!”
彭大叔和另一名工程兵同时扑上去,将人按倒在地。可那人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疯狂挣扎,手指在地面上抓出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