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学生最会看路。”赵启明敷衍的很诚恳。
他们穿过营地。锅炉房又添了一批燃料,烟囱里冒出白烟。彭大叔站在锅炉旁,对着几个青年大吼:“我说的是慢慢开阀门,慢慢!你们拧水龙头呢?这要是炸了,全营地得一起上天!”
几个人被骂的灰头土脸,却没人敢反驳。
另一边,汤姆森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木桌后,面前堆着箱号清单和物资板。他一边登记,一边被人群围着问东问西,脸上挂着一种“我只是个爱玩电脑的大学生为什么要处理一千多人的晚饭”的疲惫微笑。
赵启明路过时,汤姆森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幽怨。
赵启明当没看见。张月然却停了一下,说:“辛苦你了。”
汤姆森愣住。
他似乎没想到会从这个小女孩嘴里听见这么一句话,眼神一下子从幽怨变得有些不自在。
“没、没事。”他干咳一声,低头飞快在板子上写了几笔,“应该的。都是为了庇护所。”
晚饭后的营地并没有真正安稳下来。大家开始成群地坐在一起聊天,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或是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又或是走投无路,只能在动物愈发恐怖的野外流浪。对于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来说,如今吃饱喝足的饭后时间是格外珍贵而甜蜜。
张月然站在营地中央,看了很久。
赵启明没有催她。
直到夜色彻底压下来,远处荒原变成一片浓黑,锅炉的火光在低矮棚屋之间映出一圈晃动的橙色,她才轻声说:“老师,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往地下去?”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出来的。”
张月然说,“动物的线是往地下连的。今天在废矿区看见的那些恐惧和绝望,也被地下吸走了。那个老爷爷说他研究过,地底的矿石有可能影响到人。莉莉丝老师检查的几个病人,也不只是普通的神志不清。”
她顿了顿:“如果地下的矿脉像神经一样连着整颗星球,那想治理兽灾就必须知道下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启明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很会总结。”
“老师教的。”
张月然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废矿坑边缘那片黑暗。那里有几条废弃矿道,入口被铁栅栏和碎石半掩着,像一张张被尘土堵住的嘴。
现在营地脚下,正躺着他们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它吃掉恐惧,放大痛苦,借动物的脑、人的梦和矿石的微光,把整颗星球的伤口连成一张网。
想要治理兽灾,就不能只在地面上砍断几根线。
他们必须下去。
赵启明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语气懒散,内容却很实在:“往地下挖不是喊两句口号就能挖的。矿道结构图,塌方评估,空气检测,支撑架,照明,抽水,防爆,防污染。缺一样都能让人死在下面。”
张月然听得很认真。
赵启明继续道:“彭大叔能看结构,但他手里没人没设备。那个干巴老头能认矿石,但他老了,又被关了那么多年,精神和身体情况堪忧。我们现在离探索地下还很远。”
所以要哈塔帮忙。”张月然说。
赵启明看着她。
张月然转过头:“哈塔本来就想通过控制兽灾来提高自身实力。除了设备和人,就算他们不愿意承认,肯定也有相关资料。”
赵启明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不错。”
张月然抿了抿唇。她没有因为这句夸奖露出多高兴的神色,只是把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把刚才那点被认可的东西也记下来。
“同时不能让他们单独派人下去。”张月然想了想:“他们处理不了,知道是矿石的原因又能怎么样,都挖出来?”
“所以,”张月然深吸一口气,“一定要让我去。”
赵启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矿坑边缘吹过来,带着一点冰冷的土腥味。远处锅炉轰隆作响,像一颗勉强被修好的心脏在废土里跳动。营地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孩子被大人哄着睡觉,鼾声也被厚厚的防水布压得模糊。
张月然站在火光边缘,仰头看他。
她很小。举着剑时间一长胳膊就会酸,个头也小,和营地里同岁的孩子一样。可她在说自己一定要去的时候,那严肃的表情让人想问她是不是地里的石头,来到这个世界很久了。
她很小。举着剑时间一长胳膊就会酸,个头也小,和营地里同岁的孩子一样。可她在说自己一定要去的时候,那严肃的表情让人想问她是不是地里的石头,来到这个世界很久了。
赵启明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这种矛盾。
他想把她押回帐篷里,让她睡一觉,睡到天亮,醒来以后只需要吃饭、练剑、继续当个勉强还算小孩的人。
但她不是那种孩子。
或者说,奥拉,这颗星球和命运都没给她当那种孩子的机会。
“地下比地面危险。”赵启明说。
“我知道。”
“哈塔的人不可信。”
“我知道。”
赵启明揉了揉眉心:“你不害怕吗?”
张月然沉默了。怎么不怕呢?她怕地下,怕黑暗,怕那些从动物意识里涌上来的痛苦。可她更怕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意味着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知道就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生杀予夺。
就像之前那样。而她已经受够了。
赵启明忽然叹了口气:“行。”
张月然眨了一下眼,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赵启明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许露出这种表情。你老师在你心里是多不讲理的人?”
张月然捂住额头,小声说:“也不是”
“只准在浅层行动。”赵启明说,“矿道图没到之前,不准靠近主井。下去必须带我,带彭大叔,带那个干巴老头,带至少两组会加固支架的人。看见不对立刻退,不准逞强,不准徒手碰线,不准一个人追任何东西。”
张月然飞快点头。可赵启明看她点得这么乖,反而更不放心。
“小月亮。”
“嗯?”
“我说的是不准,不是建议。”
张月然认真道:“我知道。”
赵启明看了她半天,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
两人沿着营地边缘慢慢走。
夜色厚了以后,废矿坑反而比白天安静。白天那些锈蚀的机器、倒塌的矿棚、像巨兽尸骨一样横在荒原上的钢架,此刻都被黑暗吞掉了,只剩下几处火光和白烟,证明这里还有人活着。
张月然以为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赵启明忽然停下脚步。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张月然立刻抬头。
赵启明很少这样。他可以在开会时用笑意压住整间屋子,也可以一边嘴欠一边把黑帮老大吓到闭嘴”。但现在,他明显在犹豫。
这让张月然的心也跟着沉了一点。
“尾车不是普通失踪。”赵启明说:“是奥拉的人干的。”
张月然脸色发白。奥拉对她来说不是一个遥远组织,而是一间观察室、一张手术台、一根根针管、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是她拼命想远离的东西。
赵启明继续道:“那个人叫莱特,留下线索和让我带上你,是看看能不能刺杀我们。他没打过我,就说能帮我们消灭奥拉,条件是带走一个人。”
张月然咽了咽口水。她听见自己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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