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呢?”
夜色下,人群中,高老板的女儿高海棠看了看四周,神色有些不安。
她现在走的是一条石头琢成的山道。
听身边道士们说,这条路是从前历代道士和当地的樵夫硬生生踩出来的。
原来连石阶也没有,还是明朝工匠奉旨修建宫殿的时候,在原有的基础上凿出来的。
其真正的年头早已无从考究,虽算不上彻底荒废,却也残破斑驳,有些石阶尚且完好,有些则被盘绕的树根、丛生的野草遮掩大半。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石阶拾级而上,硬生生徒步往山深处攀爬。
其实武当山景区入口到半山乌鸦岭,是有盘山公路的,游客都是搭乘景区观光车一路蜿蜒向上。
虽说眼下这个点,景区观光车早已收班,缆车停得更早,可今天是武当道人办事,调度一辆观光车想必也不算难事。
就算不用车,沿着盘山公路走也好啊,可不知人家是怎么想的,非要走这种古道。
还真是道可道,非常道。
她表示不太能理解。
当然,她感到不安并非是因为怕黑。
虽然此刻天色早已黑透,一众道士却带来了不少手电筒,单个不算耀眼,可星星点点汇聚在一处,周遭倒也算明亮,甚至还挺浪漫。
也不是怕累。
云南本就多山,她从前跟着父亲走村串寨收药材,崎岖山道她早走得习惯了。
后来家业起色,她留学归来后亲手打理咖啡园,整日在山间往返穿梭,这点山路于她而根本不成问题。
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周遭一众道士看向她们父女二人的眼神格外怪异,时不时的就扫一眼,个别几个还会长时间的盯着观瞧,像是要瞧出朵花似的。
这种异样感,其实下午在唐城影视基地时,她就隐隐察觉到了。
父亲口中推崇至极、奉若高人的小姜道长就是这样。
一种藏着掖着的那种别扭感。
她起初只当小姜道长是维持高人人设,可刚才广场上的那一幕,让她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
再加上一众道士全都是这般神色,她心里顿时没了底,莫名泛起一阵慌意。
走在她身旁的高老板闻,只是轻轻笑了笑,悄悄扯了扯女儿的袖子,示意她不必多。
他能白手起家,硬生生打下偌大一片家业,自然绝非愚钝之人。
他心里门儿清,今晚这事绝不简单。
先前他追问小姜道长自己腿疾的缘由,那位始终顾左右而他,支支吾吾不肯直,后来更是叮嘱他父女二人直接关掉手机,断绝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最后硬是找了个来武当游山观景的蹩脚借口,把两人带到了这儿。
他一直不动声色,乖乖照做。
甚至早就发现了女儿没有察觉到的一个细节,就是那些身着制服的警务人员,开口说话竟全是一口地道的云南口音。
他借着上前递烟的由头刻意靠近,悄悄听着他们和小姜道长以及几位年长道长低声交谈的内容。
可听到的内容却让他有些惊奇,又有些好笑――这群警察,竟然在和道士们谈论面相。
寻常人和道士讨论看相算命,这点没毛病。
但此刻一群警察却一本正经地和道长们探讨这些,实在透着莫名的反差感。
随后他转念一想,警察和道士讨论面相,好像倒也说得通。
他从前在饭局上认识过一位公安系统退休的老领导,听那位老领导说,在监控摄像头还没普及的年代,那些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警察,识人本事近乎出神入化。
那位老领导还举过个例子。
早些年,局里一位老刑警带着徒弟在火车站例行巡逻,路过一个看着神态举止全都平平无奇、完全看不出异样的路人。
老刑警突然叫住徒弟,让他上前盘问那人身份信息。
徒弟当时还一头雾水,试着上前检查,结果一核查,对方竟然是背负命案的在逃凶犯。
徒弟大为震惊,连忙追问师傅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那老刑警却只是哈哈一笑,淡淡道:这种人身上的味道不对。
高老板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可能警察系统的确有这样的高人,也可能是这位老领导喝多了吹嘘。
当然,他自己经历得多、看得也杂,也有自己的一套识人之术,不成系统,只能说是直觉。
活到他这个岁数,也早就不执着于玄学与科学的对错之分,无非都是人类探索宇宙万物的工具罢了。
管他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此时回头望去,来时的山道上星星点点晃动着不少手电光,想来是从全国各地赶来会合的道长,正顺着古石阶陆续往上走。
光点顺着蜿蜒山路绵延铺开,在浓黑山夜里扯出一条绵长光带,随风隐约传来错落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声。
难怪要走古道,若是被留宿在山上的游客瞧见这般光景,指不定又闹出什么风风语。
“唉~”
父女俩心有灵犀的同时一叹,知道今晚这事肯定小不了了,又彼此相视一笑。
也是,只要人好好的,再大的事也不叫事。
手机早已关机,无从估摸走了多久,只觉脚下石阶愈发陡峻幽深。
行至一片群山环抱的山坳处,一片隐在沉沉夜幕下的宫殿群忽然出现在眼前。
夜已深,景观灯带早已尽数熄灭,廊下、宫墙只留零星几盏应急小灯,昏蒙微光淡淡勾出层层递进的红墙飞檐。
除此以外,还有几道射灯自暗处斜射而上,落向大殿檐下的几方匾额。
最顶端悬着一块狭长蓝底竖匾,上书鎏金大字「紫霄宫」
竖匾下方并排三方横匾。
正中主匾为「云外清都」
左侧为「始判六天」
右侧为「协赞中天」
群山隐入夜幕,远远望去,竟好似天上宫阙,一众打着手电的道长则像是那群仙夜游一般。
父女俩混在其中,皆有些惊叹。
云南当然也有道观,昆明太和宫金殿甚至还是中国四大铜殿之首,250吨纯铜铸造,同样供奉真武大帝,正月初九真武庙会之时,他还和朋友去抢过头香,虽然没抢到。
不过毕竟千里地域相隔,历经千百年演变,滇地道观与中原宫观早已生出诸多差异。
比如殿内的壁画,中原多绘正统道典仙神故事,而在云南的纹样里,则糅进了彝族、白族等少数民族的图腾、歌舞与本土信仰。
此刻见了这原汁原味的味道,一种难以喻的感觉瞬间遍布全身,像是过了电似的。
但凡换一个地方,这一幕怕是只有阴森诡谲,哪有半分仙气可。
不愧是第九福地。
随着走近,那片天上宫阙也慢慢清晰。
整座宫观依山叠筑在五级青石台地上,面前是层层抬高的长条青石台阶,石面被数百年游人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青苔泥土。
两侧朱红宫墙年代久远,表层红漆大面积龟裂、起皮脱落,露出底下粗石墙基,殿顶铺青绿色琉璃瓦,檐下木斗拱漆面斑驳。
几株数百年古柏笔直挺立,枝桠静垂,山风掠过枝叶只发出细碎轻响,整片道场安安静静,肃穆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路上听一个道长介绍,眼前这座紫霄大殿是明永乐年间留存下来的原构,历朝历代只做加固修补,从没推倒整体复建。
高老板借着微光暗自打量,心道这武当山的门票应当是四大道教仙山之中最贵的了,两百多块,却足够值回票价。
若是明天还有机会去金顶看一场日出,那这趟行程便完美了。
时辰已晚,众人并没有去往紫霄大殿,而是来到中轴线中段的十方堂。
这里本就是接待四方游道、聚众议事的场所,随着开关轻按,室内照明灯骤然亮起。
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开灯的寻常动作,竟让高老板的女儿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周遭瞬间安静几分,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我、我还以为会点油灯呢……”
天高月小,真好似一盏油灯。
从十方堂出来的父女俩一左一右坐在斑驳的石阶两旁。
女儿双臂环膝,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上,淡淡的月光随着她肩头微微荡漾,荡漾出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高老板则倚着另一侧的石栏,指尖夹着支烟,微微侧头望向身旁的女儿,目光复杂。
他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姑且算是真相吧,因为目前没有半点实质性的证据。
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方才,小姜道长和一位名叫云衍的道长,又仔细给他查验了腿疾,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结论,语气沉重地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