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血让他的脸色慢慢与冰壁相近,剧痛与麻木交替撕扯着他残存的感知。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下场。
也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
只是难免生出几分遗憾,才攀登了四百余米。
遗憾之中又裹挟着一丝释然,至少,他终究倒在了心之所向的雪山之上。
拼尽最后残存的气力,他艰难地扭转脖颈,目光望向身侧的卡特。
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呻吟。
卡特却听懂了这呻吟,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圈,缓缓点了点头。
他俯下身,拨开哈里斯冻得发硬的冲锋衣面料,解开胸前的防水密封口袋,指尖探入其中,取出一枚冰凉的金属婚戒。
风雪掠过冰壁,戒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出一道单薄孤寂的冷光。
作为能彼此托付生死的队友,他当然知道这枚戒指背后,篆刻着密密麻麻的故事……不,现在是往事了。
但不论是甜蜜还是辛酸,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他懂哈里斯的意思。
这是在托付他,带着这枚婚戒,替自己走完余下的攀登之路,登上那座没能抵达的顶峰。
当众人回到冰壁之下,那道藏蓝色的身影早已在风雪中静静守候,接过那个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他,践行着之前说过的话: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我来给你们护道。
于是,他盘坐在冰壁之下。
至于这些攀登者心中真正渴求的事,是生是死,是登顶成功还是半途折戟,终究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事。
登山队没有选择回撤下山。
队员们小心将哈里斯调整成松弛休憩的姿态,让他背靠一块宽厚稳固的岩石,身躯正对冰壁顶端的峰顶方向。
他们要在哈里斯沉默的注视里,继续向上攀登。
但在此之前,他们围成一圈,默默地低头肃立。
没有人哭。
他们来此之前,都已经做好了和哈里斯一样的心理准备。
但艾丽娅哭了,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心里翻涌着一种震撼与难过。
还有些后悔……后悔把那些攀登者比喻成蚂蚁。
这下,人命真如蝼蚁了。
轻巧巧的死去,和亚马逊雨林里的一只蝴蝶死去一般。
没有酝酿出什么风暴,也没有其他什么。
就是,死了。
或许,这才是纪录片的意义。
影音室里,只有艾丽娅压抑的低声抽泣。
音响里原本持续萦绕的风声也戛然而止,更没有旁白与背景音乐,宛如一出被按下暂停的默片。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一片死一般的肃穆之中,忽然漫起一缕幽秘缥缈的诵念之声。
声线平缓却透着奇特的韵味,一字一顿地在空气里慢慢荡开,一点点破开这片凝滞不动的风雪。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
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
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
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这是现场的原声,并非影音后期配音。
当这玄之又玄的诵念骤然响彻在山崖冰壁之间时,被后期刻意抹去的风声重新奔涌而至。
似乎要卷着经韵之声一同盘旋升腾,冲破云层,扶摇直上青冥。
死寂的画面终于重新动了起来,镜头缓缓向上拉升,锁定在那袭藏蓝色的身影之上。
衣袂剧烈翻飞,猎猎作响。
身形在风雪里迂回游走,旋侧转折,看上去宛若乘风起舞,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沉凝肃然的气场,不容半分亵渎。
消失许久的旁白再次响起。
“这位东方修行者脚下踏出的这套步法,在这片土地上有着悠久的历史,被称为“踏罡步斗”。
在东方传统信仰中,它被认为是一种能沟通天地、召唤神灵的方式,据说能引导亡魂脱离苦难,获得安息。
凛冽雪山之上,古老的东方礼法,正为逝去的攀登者完成最后的送别。”
旁白响起的同时,屏幕下方的字幕缓缓流动。一行行方正规整的汉字次第浮现,正是《太乙救苦妙经》经文。
没有任何外文翻译,只有原本的模样。
艾丽娅看不懂,听不懂,却头皮发麻。
灵魂恍若被吸入屏幕之中,随着继续拉升的镜头悠悠荡荡的悬浮在那群山之上。
她看见草甸之上,一众媒体记者肃穆地列队静立,所有人都面朝巍峨的幺妹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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