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细碎急促的锣鼓点,姜槐快步坐回竹椅。
心里笑意翻涌,可面上还要摆出一副深不可测的大佬模样。
这滋味,简直比憋尿还要煎熬难受。
老板娘原本安坐竹椅上,这会儿不知是不是入戏太深,竟倏地站起身,规规矩矩立在姜槐身后,也努力板着脸,侧着头往后望去。
就见门帘再次掀开,米勒那几个老外真如贺小倩先前说的那般,大半夜的一个个精神抖擞,不管头上还剩几根毛,全都往后倒,人人西装革履。
射灯在他们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的脸上投出一片浓重阴影,活脱脱一群大反派模样。
赵魁应该是早得了吩咐,并未跟着进来,只守在门帘一侧。
那几个老外则全由贺小倩在前引着。
“oh,姜~先~生~”
隔着老远,姜槐便听见其中一人操着一口蹩脚生硬的中文开口招呼,想来就是那位精细鬼米勒。
他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起身。
虽说先前钢g姐叮嘱过让他别起来,可眼下这般场面,一直坐着心里总觉得不太妥当。
“你好,米先生。”
姜槐终究还是站起身。
说完之后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对方能不能听懂,甚至连对方到底是不是姓米都拿不准。
之前隐约听过,老外好像不兴这么论姓,大多都是喊名字不喊姓氏。
两人刚握完手,台上锣鼓陡然一紧,灯光骤暗,只留一束冷白追光打在戏台中央。
登场的是《金山寺?放裴》里的鬼魂变脸桥段。
伶人身着素白鬼衣,水袖拖地,步履轻飘如鬼魅。
伴着幽咽的川剧高腔,垂袖掩面,抬袖拂过的一瞬,脸上的惨白鬼面骤然变幻,青面、厉面、怨面轮番闪过。
变脸速度又快又诡,随着光影忽明忽暗,鬼魂的幽怨与戾气被这一手变脸衬得淋漓尽致。
几个老外还未完全落座,全都看的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呼“ohmygod”。
一旁的贺小倩立刻对着米勒一行人叽里咕噜,一会儿抬手指向台上的表演,一会儿又侧头示意姜槐,大概是在向他们解释,这般大阵仗,全是姜槐特意为他们安排的。
自此之后,场面便交由贺小倩周旋,和姜槐基本没什么关系了。
他只负责端坐在椅上,适时端起茶杯抿上两口,安安静静看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待到这出折子戏落罢,紧接着便是一出川剧代表性的吐火表演。
演员运气张口,烈焰接连喷薄而出,火光在戏台之上烈烈翻涌,热浪扑面而来。
灼热气息未曾散尽,后台几名戏班艺人已经捧着木托盘快步走来,托盘里盛着斟好的酒盏。
姜槐率先端起酒杯,含笑扫了米勒一行人一眼,仰头便一饮而尽。
米勒几人还沉浸在方才吐火表演的震撼之中,见姜槐这般,还以为是看吐火表演的规矩,连忙也跟着举起酒杯,眼底满是新奇。
随后便被辣得龇牙咧嘴,不住吐着舌头,模样狼狈又好笑。
还在捂着喉咙缓劲,台上锣鼓喧嚣骤然一收,全场灯光倏地暗了几分。
转瞬,一束柔光打亮戏台,川剧经典《白蛇传》!
一个水袖轻扬,身段温婉柔美,一个青缎劲装,灵动俏皮。
婉转悠扬的唱腔伴着丝竹缓缓响起,眉眼流转间,将那缱绻情意娓娓道来。
一曲终了,两人踩着台步款款行至众人跟前,小青手托一方铜盘,白素贞则咿咿呀呀唱了一段讨要打赏的吉利话,字句皆是巴蜀地方腔调。
米勒几个老外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半句都没能听懂。
姜槐其实也没听太懂,却知道流程,扭头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一不发,直接掏出五沓崭新的红色钞票,轻轻叠放在铜托盘之上。
青蛇、白蛇皆是一愣,这和安排的不一样啊。
米勒一行人也瞬间怔住,彼此对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摸向腰间、口袋,忙不迭掏出钱包。
没过片刻,一沓沓绿色美钞哗啦啦堆落,层层叠叠码在了铜盘之上,和红色人民币相映,格外惹眼。
贺小倩见状哭笑不得,急忙用英文对着几人解释,示意他们不用给。
可米勒一行人连连摆手,口中不停喊着“nonono”,态度坚决。
正当场面热闹之际,全场锣鼓声陡然一变,沉肃古朴。
登场的正是钢g姐。
一身玄红绣纹戏装,站定戏台中央。
一人分控钟馗、钟小妹两具傀儡,手脚并用,脚下踩着踏板自敲锣鼓,竟是一出《钟馗嫁妹》。
姜槐眼前一亮,没想到钢g姐技艺竟然进步的如此之快。
要知道《钟馗嫁妹》这出傀儡戏难度极高,既要操控两具傀儡同时走位互动,还要一人兼唱净、旦两角,脚下还要踩点伴奏,手脚口眼需同时兼顾,寻常艺人根本不敢单人挑大梁。
虽说她此刻的唱腔还有待加强,听着多少还有点白,但手上功夫却已经有了火候,不知背后付出过多少汗水。
台上傀儡翻飞、锣鼓喧腾,一派热闹纷呈。
一旁的贺小倩脸色正一点点沉下去,越来越难看,眉宇间藏着几分焦灼与不安,也不再叽里咕噜的说话了。
姜槐看在眼里,心底轻轻一叹,神色未变,心中却是早有所料。
台上大戏落幕,一番起身告辞自不必多说。
待到米勒一行人离去,四下终于安静下来。
贺小倩默默折返回来,眼圈已然微微泛红,一不发,重重咕咚一声坐回椅子上,垂着头闷声不语。
姜槐此刻终于自在了些许,往后一靠斜倚在竹椅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杯沿,抬眼看向她,笑着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没达到预期?”
贺小倩猛地抬眼,语气又急又闷,还有几分不解,“你还能笑得出来?才80万,咬死不松口!”
“挺好了,不是比我们之前预想的50万多了30万吗?”
“哪里好了。”
贺小倩蹙着眉,“离小惠姐说的120万,还差了好多呢。我就不明白了,这排场还不够吗?”
姜槐只是笑着倾听,并没有说什么。
他明白贺小倩今夜弄出这般排场,是为了“包装”,然后提高身价。
可她终究还是涉世未深,在商业场上还是个雏儿,有些想当然了。
那些老外哪怕对今晚的表演再“ohmygod”,但也不会因此多付一分钱。
因为这没法直接为品牌变现!
真要强行把它转化成利益,需要投入的各种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就像国内商家重金请一位欧洲足球先生代,结果国内没多少人认识,高额代费便成了亏本买卖。
除非再花一笔重金宣传这位足球先生有多牛逼。
这不闲得蛋疼嘛!
姜槐当然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个觉悟,之前也觉得开个好车去谈,会更容易谈个好价钱。
但听了贺小倩转述了她父亲的话后,他便知道今晚注定是个无用功。
和对手是不是老外关系其实不大,商人重利,古今中外都一样。
而且贺大校说那番话,肯定不是指做生意,是贺小倩硬拿来用了而已。
一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
之所以没拒绝。
一来,这事贺小倩不声不响的提前准备了。
二来,正好能见见老朋友,还能带赵魁和老板娘体验一下当地文化。
三来,姜槐觉得自己和贺小倩也需要尝尝失败的滋味。
毕竟这是一个两人从未涉足过的领域,长教训在前,总比长教训在后好。
“你不生气?”
贺小倩瞅着悠哉悠哉没事人一样的姜槐,很是不解,“我气得胸口砰砰的疼。”
“有啥好气的,我觉得挺赚。”
姜槐哈哈一笑,
“不是赚了不少美金?”
“再说了……”
姜槐盯着杯子继续说道,“咱们的天时在白天不是吗?”
“你……又算了?”
“闲着也是闲着。”
“怎么说?”
“九二,见龙在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