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手环,实则是电子镣铐。
戴上它,生活便被套上一道无形的电子围栏,多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活动边界。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定位,私自拆卸即刻报警,越界便触发预警……
它和摩托,好像是水火不容的两种属性。
前者是禁锢,后者是自由。
她又想起了那辆崭新的奔驰。
e300,什么配置不清楚,但落地价怎么也要个四五十万。
而这辆摩托,说不定还没有奔驰的一个轮毂值钱。
一个铁包肉,一个肉包铁。
一个遮风避雨,一个日晒雨淋。
一个柏林之声,一个只会昂昂昂。
一个是“愿三叉星徽照亮您的前程”,一个是“力帆摩托扎西德勒”。
无论怎么看,两者都没有可比性。
可是。
摩托只是进不了上海主城内环。
却能去往苏州老街尝苏式点心,去无锡湖边吹风散心,跑遍江浙水乡小镇,看郊野日落,逛乡间市井,自在来去。
而她的奔驰却只能行驶在城区,高楼林立、霓虹璀璨固然繁华耀眼,可这一切,却更像是一座精致奢华的镀金牢笼。
“值吗?”
小惠心底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原本坚定不移的心绪,恍惚间好像有了动摇。
“值!!!”
下一刻,动摇的心绪再次坚定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白色摩托前的白色牌照之上,心说难怪看着这么好看。
一块车牌的颜色与样式,对一辆车的气质简直影响太大了,简直像是换了一辆车。
更何况,这还是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特殊牌照。
通体纯白底色,左侧印着一枚鲜红醒目的“军”字标识,中间是一长串黑色数字,比常规车牌数字多多了,更像是一串编码,末尾还有细小的红色防伪校验码。
庄重冷冽,好像连字体都有所区别。
她掏出手机,对着车牌拍下照片,上网检索查证。
网络关于这种款式车牌的信息很少,只有能查到片鳞半爪,说这是军队勤务专项备案挂靠牌照,不归地方交管系统管辖,不受各地限行、禁行规矩限制。
除却极少数严加管控的核心禁区之外,天南地北任意路途,几乎全都畅通无阻。
什么军区后勤车辆挂靠,她一概不懂,只知道这块牌照牛逼大发了。
如果摩托车代表自由的话,那眼前这辆无疑是插上了一双翅膀,真的想去哪就去哪了。
这时她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是闵行区,地处上海外环禁摩片区,外牌摩托车在这里抓到是要扣分罚款的。
而她进去之前就听谁说过,一张能畅行市区的沪a大牌,价格将近五十万,就算是郊区流通牌照,也要二三十万。
光是一个大牌,就顶得上她那辆奔驰。
“呵呵,什么才是自由?”
“有权有钱,才是自由!”
小惠眸中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她从不奢望成为什么人上人,只是想让母亲不要再那么辛苦操劳而已,就这么简单。
她也的确是个聪明人,但也正是因为聪明,心里无比明白,自己的底子太薄,哪怕正常上班的工资不算低,甚至能成为大多数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却依旧难逃日复一日上班下班、重复劳碌奔波的命。
因为别人有家庭托底,结婚后是两个家庭,甚至是四个家庭托底。
房、车已经备好,上一辈还有退休金,不需要操心,工资几乎只进不出,积蓄是一点一点往上加,是聚少成多。
而她,是要一点一点往外拿,用来补家底。
哪怕是同样的工资,却是两种概念。
不存在什么抱怨不抱怨,这就是她的命。
她认!
然后呢?
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结婚生子按部就班过日子?
那母亲往后还不是要跟着操心受累、帮忙照看孩子?操劳一辈子,压根享不上几天清闲好日子。
别说找个有钱人什么的,人家有钱人只是钱多,又不傻。
漂亮的女孩多的是,何必找个累赘?
暂且不说其他,她光是想在上海这座城市安家买房,就要耗掉她小半辈子人生。
这和坐牢,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依旧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阳光下,小惠笑的无比灿烂。
二月那依旧带着寒意的冷风,此刻仿佛化作了夏威夷海滩边,裹挟着温润湿气的暖风。
她扭头看向落地窗后的母亲,想起五六年级那年,娘俩依偎在一起,指着阿婆家电视里的碧海沙滩,小声憧憬着,什么时候也能亲自去海边看一看。
“快了快了,姆妈,还有四年半……”
把手环藏好,再次看了一眼摩托,迈步朝店里走去。
或许连贺小倩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为了让某人日后在上海市区往返道院方便,而特意办理了一张挂靠海军大院后勤的车牌,反倒让小惠更加坚定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千人千面吧。
回到店内,桌上的饭菜已经被收拾干净。
四个人依旧两两分组,低声各自交谈着什么。
左手边的山野怪谈组,已经多了一位名叫小松的新角色,听着好像是个棋痴,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另一边年轻那一队面前,则摊着一大堆杂乱零散、各式各样的文件,零零散散铺满了小半张桌面。
“真是老板啊?”
小惠有些惊讶,还以为之前那个姑娘是开玩笑的呢。
一个道士当老板倒也新鲜,自己是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回到座位上,正琢磨着这顿饭啥时候才能结束,待会还要回公司处理一下手续。
凳子还没捂热,就见服务员就端着一整扎玉米汁走了过来,径直递到她面前。
“我没点啊?”
话音未落,一旁的赵魁扭过头来,一副过来人的体贴口吻,
“看你都没动筷,是不是在里面吃的太清淡了,怕吃了这些东西拉稀?
特意给你要的这个,跟稀饭一样,不闹肚子,就是特么的太甜了。”
“谢谢。”
小惠淡淡笑了笑,心说提篮桥里头虽然吃的不算多么丰盛吧,但也不至于没有油水,甚至比以前在家里吃的丰盛多了。
主食管够,每周至少五次荤菜,春节饺子、中秋月饼水果、端午粽子,还挺有仪式感。
别人叫苦连天,她反而吃胖了,被同监的狱友好一阵笑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顺手给母亲和赵魁各斟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