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静静站在窗边,半晌沉默不语。
说实话,刚才种种,他都没什么兴趣,甚至包括长生不死。
听在耳中,不说波澜不惊,却也差不多。
说要飞升,也只是因为自己是道士罢了,就像打游戏,总要试着通关。
那自己有什么非常渴望,一听就两眼发光的吗?
好像没有,都可有可无。
又好像有,比如那一道倩影。
但这并非是想要得到、占据,更没有肉体上的渴望,只是想到会开心、放松。
唉,真的不知道。
露易丝见他一脸茫然,又深深叹了口气。
心里明白这种深层演绎,姜槐大概率是领会不了了。
他连自己都不像人,更何况演绎别人呢?
方才跟他说这些,也不过是惋惜他天生一副绝好底子,心存一丝奢望,万一能出现奇迹呢。
既然骨子里的欲望演不出来,那就只能走浅层表演了,有一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露易丝想了想,开口问道,
“如果让你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皇帝,你会用哪个?”
“威严。”
姜槐这次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很好。那你身边,有没有什么气场威严的人?你回想他的模样,模仿他的神态、动作还有说话语气就行。”
姜槐微微沉吟片刻,想了一圈,身边……貌似并没有什么威严的人。
如果说是凶戾,当初的赵魁还算贴合,但现在嘛,不提也罢。
按道理说,贺小倩的父亲该和威严沾点边,好歹是个师级军官,结果……
算了,也不提了。
“没有。”
露易丝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是羡慕还是无语。
老师?上司?爹妈?
都没有?
靠!
“那这样吧,老虎总见过吧?你想想它的眼神、气势,还有走路时那股睥睨万物的姿态,最好是野生的,宫百万那种不算。
听说当年六小龄童老师为了孙悟空,就经常观察猴子。”
说完嘿嘿一笑,有些好奇道,
“这是不是叫观想,我看小说看来的,你们有没有这个说法?”
“有的。”
姜槐先是点点头,“道家观想,又叫存思、内观、凝神照境。
和你说的差不多,集中心神在脑海中映照事物形象、气息、神态、心性。
长久观想一物,自身心神、气场、气质、行事姿态,就会慢慢贴近所观之物。”
说罢,忽然问道,“那雪豹可以吗?”
“雪豹?”
露易丝先是一愣,颇为不解,紧接着眼前骤然一亮,手不自觉搭在姜槐胸口,
“道爷,很有天赋嘛!别说,嘉靖还真就不适合老虎,雪豹简直再好不过!”
“雪豹独居高寒雪山,与世隔绝、清冷孤寂;嘉靖自幼藩王孤生,一生深宫独居、疏离众人。
雪豹喜欢安静蛰伏、不喜咆哮张扬;嘉靖极少暴怒,常年沉默寡。
雪豹独霸一方,不屑与凡兽为伍;嘉靖高傲,看透人心世事,藐视朝堂群臣。
好家伙,绝配啊,你怎么想出来的?”
“主要我没见过老虎。”
姜槐被夸的挺不好意思。
“………”
露易丝彻底无语,没见过老虎,却见过雪豹,几个意思这是?
“那你观想吧,主要想它那种眼神,你的眼神太柔、太平了,我去帮你和导演组那边说一声,多给你一点时间。”
有道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这位古道热肠的化妆师虽不是演员,但常和这个圈子打交道,多少也知道一些相关知识,还很贴心的关掉大灯,留姜槐一人独立窗前观想。
可说是见过雪豹,实则哪里真的见过?
不过上次神游柴达木时,师父用法门显化在他内景里的罢了。
可那也比连毛都没见过的老虎强上不少。
不过此刻细细回想,姜槐竟怎么也记不清那只雪豹具体模样。
只模糊记得它一身浅淡灰白皮毛,栖于高山寒岩之间,似乎是要捕猎,然后就被师徒俩一阵狂撸。
撸的那大猫翻着肚皮,咕噜咕噜的响,萌萌哒的哪还有什么凌厉眼神?
“唉,要知道不撸那么早好了。”
姜槐眼眸中又是笑,又是懊恼。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原本朦胧模糊的记忆,骤然一点点凝实、清晰起来。
凝神细看,那画面竟好似是一张照片――
嶙峋山石旁,皑皑积雪上,那只雪豹已经被撸过了,正心满意足的抖擞身形,转身欲走,却又回首,狭长的眸子在晨曦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芒。
师徒俩一左一右蹲在旁边,他自个儿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望着雪豹,像是在回味。
而师父则微微侧过头,目光好似望向镜头,又好似在望向画面之外的他,嘴角上扬,像是在坏笑。
如果这是一张动图,说不定还会得意的眨巴一下眼睛,然后来上一句:“surprise~”
姜槐满脸错愕,之后不由无声轻笑,低声喃喃,
“师父啊……”
他知道这定是师父特意留下的念想。
他老人家是怕他的徒儿日后再次丢了“春意”,再次自困于内景,而留下的保险丝。
这样的小惊喜可能还有,但姜槐却不想此刻去找寻。
他看向那只回首的雪豹。
敛神屏息,收摄杂念,存思、静心、入定。
先观雪山巍峨,寒岩寂寂,凝住高山凛冽寒气。
再观雪豹蛰伏,敛息藏形,静卧风雪以待时机。
思它潜行无声、蓄势沉凝,腾跃迅疾、一击定局,不动则静如山岳,一动则势破万钧。
渐渐的,雪豹的身形淡化消散,豹形不存,皮毛无痕。
外相尽去,只余灵韵。
孤高、隐忍、沉静、凛冽,独居寒巅,俯瞰万象,无为而威,不动而御……
或许他真是天生道士圣体。
修行之事,从无半点阻碍。
楼下那些排队等待试镜的众人,在他眼中渐渐化作雪山荒原之上的岩羊、雪兔、山狐……
任它们奔逃再迅疾、腾挪再灵巧,终究逃不出山巅之上,那一道金黄璀璨的眸子。
姜槐以往没少站在高处,就像上次乘坐升降机冰雕,但那时心里想的却是蓝蘑菇、红蘑菇,从未如此刻这般,以一种狩猎的眼神看待世间众人。
他想,少年嘉靖独居别院,每当夜深人静望着那巍峨金銮大殿,想必便是这般眼神吧?
他像是闻到了銮驾左右经久不散的龙涎香,耳边响起了金銮殿上百官纷乱不休的争执喧哗。
慢慢的。
那争执喧哗之声竟然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
化妆间的门“嘎吱”一声缓缓推开。
门外站着三人,正是露易丝、葛先生,还有一位刚才打过照面的大胡子导演。
想来是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蛮久,那边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此刻。
屋内灯火尽熄,一片昏暗,唯有窗前透进几缕天光。
天光之中,一道身披华服的身影静静伫立,眉峰微蹙,狭长双眸半眯,缓缓转头望来。
半张脸在阳光下,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深邃的眼窝,和半边挺翘的鼻梁。
只一眼。
门外三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齐齐后退了一步。
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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