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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姜姥姥一进鹤坡观,季院长三试问道心

他懂传统道教造像,当然也包括四方神兽,知道除开各种雕刻手法,更讲究的是各种规矩。

传统之中,青龙多是蜿蜒腾挪、鳞甲分明,云气缠绕,极尽威严诡谲;

白虎则虎啸风生、利爪森然,是镇煞驱邪的凛冽气势,形、纹、态皆有章法可循。

可眼前这两尊,全然跳出了旧有框架。

在他看来,这不是赵魁口中几斤水泥就能糊弄的粗陋之作,也绝非那些包藏祸心,故意丑陋化。

创作者很大胆的弃了传统神兽的繁复外形,却守住护法护道的神髓,一改森严威仪的同时,用简洁硬朗的雕刻语,以人形托青龙、以憨态化白虎,去雕饰、弃鎏金、无繁纹,只凭原石本真立在门前。

形虽变,韵未失,守道心而不拘古法,既贴合这座新派道教学院的气质,又暗合大道至简的真意。

姜槐很喜欢,甚至想认识认识这位创作者。

心念落定,伸手取过那支狼毫小楷笔,在宣纸上从容落笔:

“法相不泥古,去繁而存真。

青龙入世护道,白虎守拙镇心,

形异神同,妙不可!”

写完搁笔,姜槐心中却并无半分轻松。

他早已察觉这考问断不会只有一轮!

果不其然,待道士换回新纸,他低头再看,宣纸上已是一道新题:

“既然造像神髓未失、合乎道心,为何在道门之内,仍饱受抨击,被诸多同道视作离经叛道、有违古法?”

姜槐审完题,忽然一笑。

巧了么不是,这不正是他一路过来之时,在地铁上思考的问题?

道门之中,素来重古法、守形制,不少人将千年流传的法相威仪奉为不可动摇的规矩。

就像在抨击这两座雕像的人眼中,青龙白虎本应威严凛然,这般改形易貌、去厉存拙,便是轻慢神o、悖逆传统。

这本没什么问题,正如传统造像之所以立下诸多严苛规制,怕的便是世易时移、辗转传摹之下,各路神像渐渐失了本像,变得千奇百怪、无规无矩,最终失了神道庄严,乱了道门仪轨。

其实也不只是道家面临这个问题,现在的很多成语都和以前的本意相差甚远,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话虽如此,然而在现代的科技加持下,以前顾虑的问题已经不复存在。

且不说眼前这大胆创新创的怎么样,能不能得到大多数人的承认,但一味地“祖宗之法不可变”是否也有问题?

时代在变化,科技在发展,思想也同样在进步。

上善若水,会不会有一天不再若水,而是若其他东西?

姜槐不知道,也没本事开拓进取。

他只知道修道修的是顺应天道,可天道本就在流转变化,连人间都在不停向前,修道之人,又怎能不跟上时代?

若一味固步自封,闭目塞听,不肯顺应时势、体察世情,就算修为再深,怕也终究会被这滚滚向前的时代远远抛下,沦为不识人间变迁的落伍之人。

从一脉文明之基,沦为封建迷信,谁之过也?

看来,不是只有他一人思考这个问题。

姜槐竟忽然升出一种吾道不孤之感。

想罢,提笔落墨,缓缓写下:

“古法立规,本为守神,非为缚心。

世人诟病,只因执形忘本,惧神像流变而失庄严,遂将形制奉为圭臬,不知应世而变、守神易形,亦是道门一理。

泥古而不化,方是离道之本。

此像虽易其貌,未离护道镇心之本。

道门诟病者,非造像之过,实执念之蔽也。”

痕凝定,一旁侍立的道士上前,双手恭敬收起宣纸,捧着“答卷”转身步入侧门。

这一回,却并未像先前那般片刻便回。

门外夜风轻拂,树影在地上缓缓挪动,赵魁也很懂事的不发一声,蹲在一边不知想着什么。

姜槐静立等候,足足隔了好半晌,才听见门内再度传来脚步声,那道士终于再度从侧门中缓步走了出来。

依旧不不语,只默默重新铺展一张崭新宣纸。

姜槐低头看去,这一次的考问,已不再局限于门前造像,而是直指根本:

“依姜道友之见,道教欲长远存续,当如何自处,方能既守住千年传承,又不致固步自封,真正顺应时世、走入人心?”

姜槐望着这行字,心中思绪渐宽。

他自幼跟随师父修道,本来就不太讲究仪轨形制,所谓修行,修的是清静修身、济世利人的道心。

正如天道贵生,师父也会大开杀戒。

如今下山游历至今,也算有点自己的想法。

守传承,守的是经义根本、德行规矩,而非死守旧例、与世隔绝;求发展,求的是应世传法、方便度人,绝非抛却本源、一味猎奇。

若一味泥古,只会与世间脱节,最终沦为小众空谈;若一味求变,丢了核心道统,便只剩空壳,再无道教之实。

其中取舍,的确困难。

心念既定,姜槐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

“守道为体,应世为用。

守其核心传承,不堕清静之本、济世之旨;

通其传法形式,不拘旧制、不隔世人。

不泥古以自困,不逐新以忘本,

体用兼备,方能使玄门薪火,代代不绝。”

最后一字落笔,一旁侍立的道士见姜槐已然作答完毕,便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将这张答卷收起。

可这一次,没没能成功。

姜槐忽然抬手,轻轻按在宣纸上,脸色微露迟疑。

方才写下的那一大段论调,不就如同传统造像里规行矩步、分毫不敢差池的青龙白虎吗?

形制周全,气韵端正,挑不出一丝错处,可也正因如此,刻板守旧,毫无新意,全是旁人早已说滥了的陈词滥调。

门后出题之人,也就是那个已经见惯了这般四平八稳答案的季院长,估计只会觉得索然无味。

念及于此,姜槐心头豁然一动,索性提笔将先前的字句尽数划去,却也不再重写,只是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嘿嘿一笑,朗声开口念道,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下一刻。

中门大开。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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