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航车缓缓开动。
很慢。
越慢,姜槐越觉得煎熬。
路两旁的游客们实在热情如火,虽然不是冲着他,但也时不时响起两声“小姜道长”。
不用问,又是他那散落天南地北的粉丝朋友们。
按理来说,他的粉丝数量并不算太多,几百万而已,在抖音平台不能说不值一提,但也翻不起多大风浪,和无穷小亮那种原始级网红压根没有比较性。
粉丝的年龄段也相对偏小,大部分是十四岁到十八的学生群体,另一部分是二十五到四十五岁的上班族群体。
正是最累的两个人生阶段,看看道士云游解压也理所当然,就和看修牛蹄子、挤痘痘一样的。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女性占据粉丝数量的百分之六十往上。
这并非是信口开河,而是后台数据分析得出的结论,贺小倩告诉他的,说是什么颜值粉。
姜槐嘴上是不愿意承认的。
祖师爷让他云游天下,走的是以身作则、演教布道的路数,可不是靠皮囊吸引目光。
但心里却是不得不承认,好看的皮囊的确比有趣的灵魂更方便快捷一点,所谓形象大使是也。
以他目前的影响力放到现实世界中,遇见粉丝的概率不能说没有,但也不大,最起码以往也没见有什么粉丝打招呼。
不过今天有所不同,迪士尼这种地方,本就吸引女性群体,年龄段还相对偏小,内陆还仅此一家。
如此一来,小概率也成了大概率,简直是完美的“粉丝见面”场合。
要要命的是,他还上了最拉风的“贼船”,概率再一次放大。
每当被人认出,本打算一路“装死”的姜槐,便不得不强迫营业,朝着喊他的地方拱手行礼,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和假笑男孩似的。
然后就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和身后热情洋溢堪比工作人员的小松形成强烈反差。
倒也不能说他是放不开,主要是这种场合真的很社死啊!
其实身旁那位格子裙姑娘的父亲也好不到哪去,如坐针毡一般,屁股不停扭来扭去,头埋的比姜槐还要低。
虽说现在国内的洪门早就脱离了旧式社团的路子,成为了致公党,是合法的参政党,主要联系侨胞与归侨侨眷,走参政议政、侨海报国的正规路线。
在海外,也大多转型成了合法的宗亲会、同乡联谊社团。
可洪门毕竟也是个有底蕴且遍布海内外的老牌组织,他在澳洲致公总堂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坐在这花车上,算几个意思啊?!
“丢雷老谋,呢先バ坛∮羞惴直鸢。俊
这人垂着头,嘴里小声嘀咕,扳指都要捏碎了。
而姜槐也再一次拱手行礼后坐回座位,听到那句话,只听懂了个“刑场”二字,却也大致猜出意思,扭头玩笑道,
“葛先生,我曾听师父说起过,旧时候死刑犯押送刑场,死囚多是垂头丧气、哭哭啼啼。
唯独天津卫那一片不一样,讲究个临死也要撑住场面,一路上可以大声喊冤,甚至开口唱戏,梆子、大鼓、京戏都行,大声叫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当地百姓就爱看这个,每次都挤得水泄不通,跟着喝彩叫好,若是犯人唱得慷慨激昂,那喝彩声能盖过半条街,那场景和现在还真差不多。”
中年男人姓葛,葛书远。
两人已经互通过姓名。
“姜先生真是博闻广学!”
那姓葛的中年男人哈哈一笑,眼里却露出几分别样的意味。
当姜槐出了警务处到处玩项目的时候,他也没闲着,从自家闺女的口中探了探这“小姜道长”的消息。
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
结果这一问,又从网上看了几段视频,立马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自家闺女只是单纯的“颜粉”,是从外网上看见四姑娘山直升机救人的那个视频后入的坑。
但他不一样,对道门很是熟悉。
洪门,从创立之初就和道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年天地会草创,亮出“反清复明”的口号,不少核心人物就是隐姓埋名的道人,借云游身份串联义士,以道观为掩护,明为法事祈福,暗地议事联络。
造反嘛,就得找专业的,很合理。
后来就连开香堂、拜天地、祭五祖,坛场规制、祝文祷辞均仿照道门科仪,隐语暗号也暗合八卦九宫、天罡地煞之数。
供奉的玄天上帝、关圣帝君等,亦属道教尊神,许多切口手势与行礼步法,外行以为是洪门弄出的江湖规矩,内行人才知源自道门。
姜槐上车前认出的暗八卦,正式叫法是暗八卦礼步,便是如此。
不是道士开坛做法那种复杂的步罡踏斗,而是用来对修行人行礼的一种礼数。
两脚一错,一前一后、一斜一横,脚尖分别暗踩乾、坤两个卦位,对应天与地,取天地敬师之意。
其实刚开始,他并没有拿姜槐当回事,从排队时只是点点头打招呼便可见一般,以为是哪个披着道袍赚取流量的网红。
这种事在国内很多,但大多只是为了赚钱,还算好些。
在国外嘛,那就不仅仅是赚钱那么简单了,旁门左道都不足以形容,邪魔歪道还差不多。
东南亚阿赞法师也就玩玩死人头骨,印度教湿婆派的极端分支也就吃吃死人肉,但和海外的那帮道士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在海外的华人没少遭到毒手,他们致公堂也处理过不少。
结果那几个视频他越看越不对劲。
且不提那雪山之上踏罡步斗,也不提东北锦州那个让账号都因此封掉的几个大字,只说那段景德镇的采访就把他吓了一跳。
我靠,你这师父什么来头?
他连忙打电话问几个相熟的朋友,也就是国内致公党派的成员。
这一问,又把他吓一跳。
查不到。
什么叫查不到?
要知道如今国内的致公党虽然不如现在的执政党,但能量也是不小的。
当年,洪门里的一位大佬也是在城门楼子上的。
现在你说查不到一个人?
虽然查不到,但这也证明了这位小姜道长绝非什么网红之流,于是又和几位山上的老道长一打听。
结果又是吓一跳。
这回是真吓到了。
谁能解释解释,什么叫三道雷音喝住牛群?
谁能再解释解释,二十一岁的年纪,修出雷法是几个意思?
只可惜柴达木盆地魔鬼城的事没有视频,但他打听的几位道长绝不会乱说。
他虽不是修行之人,却也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都恍惚了,觉得这迪士尼真他么梦幻啊!
这年头,这种得道的真修也出来逛乐园了,还能合照。
搁在以前,都得去山窝子里拜访,洪门龙头见了也要奉为座上宾,估计都不好意思开口请其为香长(圣堂大爷、主祭、元老顾问,通常由方外之人担任,地位极高,受全堂跪拜,但有“道士不入洪、洪不拉道士”的规矩在,香长不列入花名册,不领四九腰牌)
这也是他为何不跟旁人一样叫“小姜道长”,反而尊称姜槐为“姜先生”的缘故。
洪门历来敬重真正的道门修行之人,不轻易以“小”字相称,更不会随口唤道长。
称一声先生,既是江湖同道间的尊重,也是对这份道门与洪门渊源的认可。
可这一趟花车坐下来,这位在澳洲整个华人圈都能说得上话的人,越看身旁这位“姜先生”,心里越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