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黑黢黢的林子里,骤然传出一阵咳嗽声,像是被东西呛着了。
“谁他妈背后念叨老子?”
赵魁一边咳,一边从原本的斜躺姿势里直起身,手在胸口狠狠捶了几下,又低低笑了几嗓子。
背后有人念叨会咳嗽还是打喷嚏来着?
他记不太清了。
这说法本就是他蹲监狱的时候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当时号子里谁好端端的打喷嚏或者咳嗽了,大家都这样调侃起哄。
但他从没有过。
因为这个世上估计没什么人会念叨起他。
也不对,以前是没有,现在可能有了。
只不过这个会念叨他的人,此刻正躺在旁边挺尸呢。
除了轻微的呼吸起伏,一动不动。
“g……”
林子里,又响起一声叹息。
黑暗里,有橘红色火光明灭,赵魁在抽烟。
准确来说,是抽旱烟。
姜槐师傅的那根烟袋锅子。
抽起来很浓,很呛,这才是他咳嗽的主要原因。
赵魁原本是不抽烟的,更不抽这种老掉牙的玩意。
但此刻他却是抽了起来,一边抽,一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
红铜锅、乌木杆、翡翠嘴,吊着一小袋烟叶子。
品相说不上多好,好歹也算是个玩意儿,有点收藏价值。
但此刻,红铜锅瘪下去挺明显的一个坑。
被子弹打的。
当然不是正面硬扛,红铜本来就软,还只有两三毫米的厚度,不可能挡的住子弹。
这是斜擦而过留下的印记。
赵魁到现在都暗自庆幸,如果不是这玩意,那姜槐就不是挺尸,而是直接嗝屁了。
即便如此,姜槐还是当场就背过气,坠下马来。
冲击力太大,又正好贴着胸膛,骨头没断已经算这小子长的结实了。
可背过气去你倒是喘回来啊!
从“捡尸”逃命,到雪线反杀,再到逃亡至今,全是赵魁一个人的手笔。
这得益于他成长的经历。
盗猎的生涯让他下意识躲避枪口,蹲号子的经历让他成功反杀,护林员的职业让他知道如何在野外生存,前几天还正好学会了骑马!
所以说技多不压身,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然而他做了这么多,姜槐却像个男版“睡美人”似的,一动不带动的,搞的他都想找个癞蛤蟆亲这小子一口。
他当然没真这样做。
一来,天寒地冻的根本找不到癞蛤蟆。
二来,仓皇逃命的这几日,他只能把姜槐用布条捆在身后,勒的很紧,这样俩人才能一起骑马。
这让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当年,也是野外,也是冰天雪地。
是一只林麝紧紧贴在他身上,这才让他这条命活到了现在。
该还了吗?
或许吧。
所以赵魁这些天的心情还是挺不错的,毕竟背着“债”的日子其实并不舒服。
有时实在太无聊了,甚至回想起初见姜槐时的场景。
这小子一句“他妈的人头马”是什么,差点没把他噎死。
现在,他把这小子的脑袋搁在胭脂的脑袋上,嘿嘿嘿的笑,
“这就是他妈的人头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心情不错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姜槐昏迷不醒,所以他口粮骤然多出一倍。
什么面包、葡萄干、士力架、火腿肠,全进了他一人的肚子。
坏处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就这么走走停停,翻过雪山,跨过草地,赵魁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能吃的早就吃完了,就差和胭脂一样啃草根了,就在饿急眼的时候,忽然看见远处隐隐有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拍马就往那边赶。
只要到了城镇,那他俩就算活下来了。
却在半道上,被一声狗叫吓了一跳。
也正是这一叫,这才让他看清前面好像是户人家。
“刚才怎么没看见?”
他当时有些疑惑,虽然天还没亮,却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那么大一栋房子杵在前面,应该老远就能看见才对。
就算看不清,至少也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吧?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一个老头披着衣服,打着手电从屋里走出来了,走的慢悠悠的,却一眨眼就到了他面前。
“谁?干甚呢?”
赵魁骑在马上,没有立即回话。
草原很空旷,风也很大。
之前骑马没怎么注意,此刻一停下来,竟然隐约听见风声里传来不少人的说话声。
可想循着声音去找,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很奇怪。
那些说话声听着虽然不太清晰,但也没到太飘忽的地步,应该离着不远才是,可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哎哎哎,问你话呢,东瞅西瞅滴找啥子咧?”
“没啥,大爷,你是这户主家不,能不能和你借口吃的?”
赵魁实在是饿的不行了,寻思着没人的地方饿死还则罢了,现在碰着人了,这年头还能饿死实在说不过去了。
“啥都成!”
“啥都成?”
手电光刺的赵魁睁不开眼,透过指缝,他隐约看见这大爷好像笑了笑,笑的有些古怪。
“对,啥都成。”
赵魁也跟着笑。
哪曾想,这老头二话不说,直接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把烂树根递了过来,
“呐,吃吧!”
赵魁一愣,以为这老头是拿他当骗子了。
“大爷,这玩意人能吃吗,我是真心讨口吃的,咸菜根,凉馒头,什么都行。”
老头依旧把手一伸,
“就这个,四万五千八百块,爱要不要!”
“什么?”
赵魁直接怒了,这杂操的拿他当畜生耍是啊!
一把破草根还要钱,还尼玛有零有整!
别说他没有这么多钱,就是有,也不可能给。
他当时就要下马打老头。
虽然饿的前胸贴后背,他还是要打老头。
就在忙着解开绑着姜槐的布条时,忽听一声鸡鸣。
叫的那叫一个嘹亮,天光都仿佛亮了几分。
但这并不影响他打老头。
却在此时,睡美男忽然动了。
以一种极其别扭、活像才掀开棺材板钻出来的僵尸般,动作迟缓的从怀里摸出了两样东西递到他手里,然后脑袋一歪,又挺尸了。
一样是存折,一样是烟袋锅子。
存折里的最后数额,是四万五千八。
赵魁不是傻子,尤其是他看见存折上的数字之后,即便是傻子,也醒过来了。
“您……是谁?”
“不告诉你,老汉怕你回头找上门打我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