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不设半点荤腥,只整整齐齐供着道门五供:
三柱清香,一盏长明灯,青瓷瓶里插着几枝素白腊梅,净水盏,几盘时令鲜果。
香案一侧,三清观的几位道长已列队站定,皆是一身青灰道袍,头戴混元巾,手持朝简,神情肃穆。
姜槐依旧穿着那身夹棉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步步走到香案前。
没有喧哗,没有热闹,连一旁站着的工程师、摄影小哥和不少工作人员都自觉放轻了脚步。
搞工程的对这一套并不陌生,越大的工程越是如此。
别管有没有用,至少是个心理安慰,而且有些时候真的说不清道不明。
也就雕神造像不同于寻常工程,更不是民间破土动土,加上真武大帝乃道教清净戒杀之神,否则少不得摆上点猪头啥的。
领头的是玄清道长,手持朝简,先轻击引磬,一声清越脆响破开晨雾,随即众道长诵经之声盘旋开去,是为动工造像、敬告真武大帝的启请文。
其实和潮汕那边游神巡街抛圣杯一个意思,都是只会神明一声,或者说问问同不同意。
姜槐上前一步,双手执起三柱清香,在长明灯上引燃,待火苗微起,轻轻摇熄,只留青烟袅袅。
随后对着冰坯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三揖礼,再将香插入香炉。
一礼敬天,二礼敬神,三礼敬眼前这方即将承载法相的寒冰。
青烟顺着寒风向上飘去,缠上冰坯冷白的轮廓,又散入海雾之中。
诵经声落,最后一揖礼毕。
正式开工之前,姜槐想了又想,还是将昨晚怪梦告诉了诸位道长。
一五一十说了,没有半分隐瞒,香案前瞬间陷入死寂。
原本持简静立的道长们齐齐敛去神色,没人开口宽慰,没人说这是幻境。
都是门内人,懂得其中深浅。
玄清道长听罢眉头紧锁,目光先望向远处海面,又落回眼前二十米高的巨型冰坯,指尖不时轻叩朝简,神色愈加深沉严肃。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白骨浮海,怒涛无岸……白骨应劫数之兆,这恐怕不是点化,是预警。”
另一位年纪大些的道长点头附和,
“真武大帝坐镇北方,本就掌渡厄、镇魔之职……此番既然入梦示警,应是与造像无关,大概率是应在旁处,姜道友当留心才是。”
姜槐点点头,这和他早上起床后起的卦象差不多。
从梦中惊醒后,他便用钢g姐给他的三枚钢g依梅花易数起卦,握三枚硬币于掌心,默念所谋,摇掷六次,自下而上记爻。
只有初爻得三字(三个正面),为老阳动爻,剩下五次皆两花一字(两反一正),为少阳静爻,成卦水雷屯。
屯卦“动乎险中”,坎为陷险,预示大险将至。
坎水生震木,外险之中又藏有生助之力。
再看卦中阴爻:初六居下,与初九比邻相亲,为明护持;六四居上,与初九阴阳相应,为暗护持。
护持者二人,一明一暗,必在险处相济。
动爻落初九,老阳将变,震卦一阳潜于二阴之下,正合潜龙在渊。
示意唯守正不动,待时而出,方是转屯为亨的唯一正途。
姜槐不怕那个所谓的“大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更何况还有护持之人,虽然不知道是谁。
他只担心这和冰雕造像有关,怕耽误了正事,此刻一听两位道长所,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
转身把画好的图纸递给玄清道长。
20米冰雕,人眼根本估不准比例,视觉误差极大,只靠一个人基本不可能完成。
必须有人拿着总图纸、立面图、比例图在旁边对照、提醒,否则极易出现比例失调、造型歪斜。
而一个同样熟悉真武造像的道门中人来帮忙盯着在合适不过了。
上午七点,姜槐站上升降平台,手拿冰雕链锯,脸上罩着护目镜,一身道袍在寒风中翻飞。
恰时旭日初升,金红的晨光从身后炸开,逆光之下,道袍的轮廓、链锯的线条、大红的升降平台全都被一层暖白光晕吞没,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悬在天与冰之间。
竟有几分机械飞升的荒诞与壮阔。
“看这边!”
摄像小哥举起相机,对准已经升到五六米高空的姜槐。
却见镜头内的剪影里忽然探出一只手,比出一个规规矩矩的“耶”。
地上众人皆笑。
前一秒还壮阔如仙,下一秒就破了功。
荒诞……而又温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