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那时候艺人们撂地摆摊,都先说一段场面话,
“列位乡亲父老,初到贵宝地,宝地生金,贵人满堂!今日不唱王侯将相,不演才子佳人,先给各位耍上几段硬功夫,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看得好了,您喊声好;看得乐了,您鼓个掌……”
然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顶缸耍猴,说书唱戏什么都有,中间还要插一段拴马桩,生怕别人白嫖看一段跑喽,最后一敲铜锣,讨要赏钱~
这些故事对于从小没有电视的姜槐来说,是童年那漫漫长夜里最鲜活的回忆。
和这些回忆一起的,还有昏暗的电灯泡和漫山遍野的虫鸣,以及师父时不时晃两下的蒲扇。
本以为师父口中的这些陈年旧事都已经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没想到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上了!
这幸福来的太突然,都感觉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毕竟道士也是有童年的啊!
但见汉子喉结滚了滚,捏着剑柄往嘴里送,剑尖没入喉咙时,额角青筋突突跳着。
哪怕明知是假的,台下观众还是不由捏一把汗,待那汉子又把长剑从肚子里“拽”出来的时候,又是一阵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叫好声未落,台上灯光暗了下去,锣鼓声骤然响起。
这次,表演艺人们没有出现在舞台上,而是游走在台下一张张茶桌前。
那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变脸演员,踩着碎步,随着锣鼓点亮出各种造型。
他把一张蓝汪汪的脸凑到观众身前,示意观众伸手去摸,却在指尖堪堪碰到脸谱边缘的刹那,霎时换成了红脸,浓墨重彩的关公面谱在昏黄灯光下惟妙惟肖。
台下顿时又是一片叫好,除了那个被吓了一跳的观众。
再一翻,红脸变黑脸,张飞的豹头环眼栩栩如生,可当他对着一个小朋友手腕一抹,一张网络上熊猫人的表情包时,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就这样吧,能传承下来就行。
最后登场的是一段川剧《秋江》选段,一个穿着水绿绸裙的角色上台,裙裾绣着淡粉桃花,碎步轻盈,水袖一甩,把刚才的热闹喧嚣瞬间带走,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哀怨。
品茶,听曲,吃糕点,台下的道爷仿佛成了老爷。
曲终,人散。
观众们呼啦啦往外走,脚步声和谈笑声渐渐融进塔下的霓虹里。
剧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慢慢的,就只剩几盏灯昏暗的射灯还亮着。
贺小倩的父母去后台和班主叙叙旧打个招呼,她也和钢g姐两人携手去了卫生间。
剧场突然只剩下姜槐一人。
刚才的热闹乃至白天的经历好像只是一场梦境,被骤然抽离,醒来后只有在微光里飞舞的浮尘作伴。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因为每个人都会这样,或早或晚而已。
反而是此刻陡然的安静,让他有时间想一些事情。
他想,如果没有那些任务,这或许才是云游最初的模样吧?
就是单纯的四处逛一逛、看一看?
好像也挺不错的。
至少这次的“奖励”就不比前几次差。
“唉?她俩咋还没回来?挺长时间了!”
姜槐收回思绪,恍然惊觉。
盖碗里的茶水都凉透了,这二位还没回来,正想起身去找找,却见早已熄灭的舞台灯竟然“啪”的一下亮了。
没都亮,只打开了一盏追光,冷白光柱劈穿黑暗,在大红的舞台地垫上投下一圈光亮。
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但听一声锣鼓响,伴着“噔噔噔”的小碎步,贺小倩和钢g姐一前一后,竟从后台走了出来。
穿着打扮也和刚才截然不同。
前者挽着流云髻,鬓边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敷着薄而匀净的脂粉,眉眼被勾勒得愈发温婉,还在原本的毛衣外披了件月白软缎短衫。
虽未着全套戏服,却也透着几分清雅脱俗的气韵,如果手中没提着一口亮银银的宝剑的话。
后者那一头酒红色短发没做过多修饰,只在头顶偏侧绾了一小撮,用根翠色缠花发带牢牢束住,余下的短发利落贴在耳后,
额间点了枚小巧的翠色花钿,身上套着件青布短打,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手中同样提着一口宝剑。
两人商量好似的,步子一停,便掐着腰横眉立目,对目瞪口呆的姜槐娇喝一声,
“呔,你那道人,见了我姐妹,怎的还愣在原地?”
“姐妹二人?”
饶是姜槐能掐会算,也万万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你们这是闹哪出…白素贞和小青?”
“哼!”
“白素贞”冷哼一声,却差点没憋住笑场,
“现在装作不认识了?姑奶奶且问你,是不是你这多嘴多舌的臭道士向我家官人告状的?!”
此话一出,姜槐顿时失笑。
他想起来了。
上次在西湖边,贺小倩指着雷峰塔问他,“如果把法海换成道门中人,故事会怎样?”
自己当时的回答是,““别人我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话,也会和法海一样先去提醒许仙,当许仙知道白娘子是蛇妖却依旧要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会再管了。”
敢情上次她只是口头问问,现在上演全武行了,而且听刚才的话,自己这个臭道士已经去告过状,现在被正主打上门了。
哼,简直倒反天罡!
姜槐拍案而起,一捋道袍,煞有介事地捻了捻不存在的胡须,朗声笑道,
“贫道不过是依着道门本分,善意提点你家官人辨清人妖殊途,怎就成了多嘴多舌的臭道士?”
接着目光一转,扫过两人手中亮闪闪的银剑,冷哼一声,
“再说了,就算是贫道告的状,就凭你们姐妹俩的修为,又能奈我何?”
两人“对戏”都不是正常说话,可能想模仿刚才川剧里的念白。
但贺小倩的听起来更像是京剧,姜槐的则带着点淮扬那边的道情调,钢g姐更绝,直接是河南梆子。
“呀呀呀,看我不淹了你的玄元观!”
“哼,淹了贫道就再建一个……”
“噫~姐姐,俺不中嘞!”
追光灯下,三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闹作一团。
后台出入口,三个中年人静立凝望,看着看着,舞台上那三道身影,全是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怎么样,师姐,那小姑娘能不能留在你这边谋份差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