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走村里的大路,而是直接钻进了屋后的山林。
这是猎人们踩出来的野道,窄小,崎岖。
陆青山走得很稳,他专门挑那些被厚厚落叶覆盖的山脊走,脚步踩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青尾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叫,也不乱跑,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陆青山停下脚步。
他脑子里,那本账册上的数字清晰地浮现出来。
三号卡车,百公里油耗比其他车高出三成。
维修记录里,换的都是跑长途才容易磨损的变速箱齿轮。
而出车单上,记录的却都是林场内部短途运输。
谎话。
一个又一个的谎话,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高建军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忘了,车轮子跑出来的路,是不会说谎的。
多出来的油耗,就是多出来的路程。
陆青山根据那超出的油耗,和报销单上偶尔出现的、通往县城方向的过路费票据,在前世的记忆地图上,迅速锁定了一个地方。
六号集材场。
那是林场最偏远的一个料场,位置在几片伐区的中间,平时只用来堆放一些不成材的杂木和次品料。
地方够大,也够隐蔽。
最关键的是,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林场公路,可以直接绕开主干道,通向县城西郊。
是走私倒卖的绝佳地点。
陆青山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青尾,加快了脚步。
又在黑暗中急行了三个多小时,周围的树木变得愈发高大密集。
空气里,松木的清香混合着腐殖土的气味,让人精神一振。
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空地。
那里就是六号集材场。
就在这时,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青尾,突然停住了脚步。
它伏低身子,背上的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住的短促低吼。
陆青山心里一凛,立刻蹲下身,一只手重重地按在青尾的头顶。
青尾立刻安静下来,只是鼻子里发出不安的“呼呼”声。
一人一狗,瞬间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陆青山趴在一处背风的雪壳子后面,这里地势稍高,正好能看到集材场入口的情况。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集材场入口处,那个用粗大原木搭建的岗亭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
这不正常。
按照林场的规定,这种重要的物资存放点,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扇用铁轨焊成的巨大铁门,竟然半敞着。
门锁的位置空荡荡的,碗口粗的铁链子耷拉在地上。
这根本不是疏忽,这是在故意放水。
一阵刺骨的北风从空旷的场地方向吹来。
风里,夹杂着一股浓烈又呛人的味道。
是柴油。
而且是品质很差的劣质柴油燃烧后,没有散尽的尾气味道。
陆青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卡车。
而且是重型卡车。
他拍了拍青尾的脖子,做了个前行的手势。
一人一狗,伏低身子,没有走敞开的大门,而是贴着场地边缘的栅栏,像两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集材场里,堆放着小山一样的原木。
这些木材堆叠得毫无章法,在黑夜里形成了一片巨大的、交错的阴影迷宫。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