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不止一次。沈晚的答案从来都是一句模棱两可的“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那个答案过去是够用的,因为沈棠只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知道沈晚会来。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需要一个贯穿她整个生命的承诺。
&esp;&esp;沈晚沉默了很久。
&esp;&esp;那个沉默太久了,沈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到看不见任何光。
&esp;&esp;然后沈晚开口了。
&esp;&esp;“我会一直在。”她说,“直到你不需要我了为止。”
&esp;&esp;沈棠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品了很久。她把那条手帕叠好,塞进了沈晚的手里。
&esp;&esp;“你帮我拿着,”她说,“明天来的时候再还给我。”
&esp;&esp;这样,你就必须来了。你欠我一条手帕,你明天要来还给我。这是沈棠的一点私心。
&esp;&esp;沈晚没有说话。沈棠感觉到她的手掌握住了那条手帕,手指收拢,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esp;&esp;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了。一夜又要过去了。沈棠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沈晚的愤怒
&esp;&esp;三月的风软得像一声叹息,把御花园里的杏花吹得纷纷扬扬。沈棠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esp;&esp;每年春天,御花园都是宫里最热闹的地方。嫔妃们结伴赏花,皇子们追逐嬉戏,格格们成群地坐在亭子里说悄悄话。沈棠不属于任何一群人。她是一个没有位置的格格,坐在哪里都碍事,站在那里都多余。她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从来不在春天去御花园。
&esp;&esp;但今天青禾说,御花园西北角的那片杏林很少有人去,僻静,清幽,偶尔有几只鸟雀落在枝头,也不怕人。沈棠信了青禾的话,换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春衫,沿着宫墙根下的小路,绕了大半个皇宫,去了那片杏林。
&esp;&esp;青禾没有骗她。那片杏林确实僻静。杏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的,像一堆堆粉白色的云朵压在枝头。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沈棠在林子里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筛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她的肌肤上,暖暖的,痒痒的。
&esp;&esp;她把手伸出来,让光斑落在掌心里。那些光斑是活的,风一吹就跳一下,在她的皮肤上游来游去,像一群金色的鱼儿。沈棠看着它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难得有这样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为任何事做准备,只是坐着看花,看风把花瓣从枝头扯下来,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esp;&esp;青禾站在十几步外的一棵杏树下,背对着沈棠,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她的存在永远是这样,不远不近,刚好卡在一个让沈棠觉得安全的位置。
&esp;&esp;沈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杏花的香味很淡,要很用力才能闻到。
&esp;&esp;她正想着,等回去的时候折一枝杏花插在窗前的花瓶里,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沈棠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转头,后背上就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她从石头上翻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子路上,手掌撑住了地面,掌心的皮被粗粝的石子磨掉了一层,火辣辣地疼。杏花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嘲弄般的雪。
&esp;&esp;“哟,真有人在这儿呢。”
&esp;&esp;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变声期刚过的嗓子,粗粗的,沙沙的,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沈棠抬起头,逆光里看到一个穿着杏黄色褂子的身影。十一二岁的年纪,个头不高,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那种姿态不是后天学来的,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在这个宫里,只有一个人会有这种姿态。小太子。弘历。
&esp;&esp;皇帝唯一的嫡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有人说他将来会是这天下的主人,有人说他聪慧过人、天资卓绝,有人说他性子急了些但到底是个好孩子。沈棠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她只知道,此刻,这个“好孩子”刚刚把她从石头上推了下去。
&esp;&esp;弘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都低着头,不敢看沈棠,也不敢看弘历,眼珠子在地上转来转去。弘历手里拿着一根柳枝,柳枝上还带着嫩绿的叶子,他一甩一甩的,柳枝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发出咻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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