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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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sp;&esp;沈棠猛地醒了。这一次她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的帐顶。脑子里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具体的,像针一样尖锐的问题,六岁以前,她在冷宫旁边的那间偏殿里,抱着一个东西,一个人进来,蹲下来,给了她一条手帕。那个人是谁?不是沈晚。沈晚是她十四岁才认识的。可那个人的脸,她在梦里看到了,和沈晚一模一样。

&esp;&esp;沈棠闭上眼睛,拼命地想。想那个人的脸,想那个人的声音,想那个人的手指擦过她脸颊时的触感。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可是那些清晰的东西,和她的认知撞在一起,撞得她头昏眼花。十四岁才认识。六岁就有了。八年的时间差。要么是她的记忆在骗她,要么是沈晚在骗她。要么,都不是。

&esp;&esp;那个人本来就不是沈晚。是别的什么人。一个和沈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也会绣梅花手帕的人。一个也叫沈晚的人。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除非她们是同一个人。可是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那沈棠十四岁那年秋天的夜晚,在老树下,不是出去玩

&esp;&esp;沈棠最近瘦了很多。青禾每天给她炖银耳羹,炖了七日,沈棠喝是喝了,但脸上的肉没有回来。眼眶下面倒是多了一些东西,青黑色的像水墨一样洇开的印子,一天比一天深。

&esp;&esp;沈棠白天越来越沉默,没有力气说话了。那些梦像一条一条的细绳子,白天的时候松松地绕在她身上,她还能走能动,天一黑就猛地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开始害怕黄昏,害怕天黑的过程,那种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随时会彻底灭掉的感觉,和她每天晚上喝下安神药之后等待睡意袭来的感觉一模一样。都是无力地等待。

&esp;&esp;太医院的安神药又开了几副。周太医说“再服七日”,青禾就每天煎药给她喝。沈棠喝药的时候不再皱眉了。药还是那样苦,但她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端起碗,灌下去,放下碗,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喝完药她就躺下来,闭上眼睛,等待黑暗把她吞进去。她不再挣扎了。挣扎没有用。梦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她管不了,也记不住。她只能在每一次惊醒之后躺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心跳慢下来,等着天亮了,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把布巾递给她。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是她一天之中最接近“活着”的时刻。

&esp;&esp;那天下午,沈棠坐在窗前发呆。书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四天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所有的颜色都被那层灰压住了,杏花落完了,叶子还没有绿透,整座宫城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esp;&esp;她听到身后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叫她。

&esp;&esp;“沈棠。”

&esp;&esp;她转过头。沈晚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裳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沈棠看着沈晚,愣了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沈晚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沈晚来的时候,会先看她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沈晚没有走过来,她就站在门口,微微偏着头,脸上带着笑意。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沈棠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词。

&esp;&esp;调皮。

&esp;&esp;“你怎么了?”沈棠问,声音有些低,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因为沈晚在那里。

&esp;&esp;沈晚走了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这个姿势沈棠以前没见过。沈晚一直是安安静静的,腰背挺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或者桌上,规规矩矩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今天她歪着脑袋,托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一下一下地弹着。

&esp;&esp;“你最近是不是很难受?”沈晚问。末尾加了一个上扬的调子,好像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想确认一下沈棠愿不愿意承认。

&esp;&esp;沈棠低下了头。她不想在沈晚面前承认自己难受。她怕沈晚露出那种心疼的眼神。那个眼神会让她的心揪起来,她会想哭。她不能在沈晚面前哭,因为她最近哭得太多了,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烦了。

&esp;&esp;沈晚没有等她回答。她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伸过桌面,握住了沈棠放在桌上的手。

&esp;&esp;“我带你出去玩。”沈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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