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槛车行
纥真身困槛车,黑毡覆顶,全然隔绝天光四方。
密闭木板封死内外视野,方寸囚车之中,唯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沉响,伴随车身不住颠簸,往复回荡耳畔。双臂被粗绳牢牢缚紧,分毫动弹不得,只能任车马驱行,车外时时传来整齐马蹄和轻脆甲鸣,三十余骑赵军精锐沿途围护,寸步不离槛车左右。
纥真心底迷雾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自伏狼岭被擒以来,赵军不杀不辱,既隐去他存活的踪迹,保全他部族妻儿,却又不肯放归。赵括只一句“令你先见一人”,便遣重兵押他西行。一路军卒守礼有度,无呵斥、无苛待,亦无半字吐露去向用意,只默默驱车载他一路向西,任由他满心疑窦。
每至日暮,大军便择道旁驿舍、军屯休整。士卒依规解开他手上束缚,奉来粗食清水,供他充饥歇力。全程无人问话,也无半分折辱之态。短暂休憩完毕,便再度缚上双臂,重锁槛车,趁着天色续路西行。
旬日光阴,便在这往复颠簸、无声西行中悄然流尽。
十数日穿山越谷、渡陌穿原,荒郊旷野的粗砺风声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远方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人世繁响。
这一日,车行之势骤然放缓。
头顶黑毡虽遮尽视线,纥真却能清晰察觉周遭气韵剧变。耳畔荒风尽散,取而代之的是,车马交错,市井浮动的喧嚣。
待车稳稳停驻,士卒终于抬手,撤去覆顶多日的黑厚毡罩。
天光骤然入目,晃得纥真下意识垂眸眯眼,良久方才徐徐抬首。
一望之下,心神巨震。
极目远眺之处,雄城拔地而起,高墙夯土巍峨如山,延绵不知几十里。城楼叠峙,飞檐凌云,青砖壁垒森严厚重,城关阔大,官道坦荡如砥,城头甲士列阵巡守。
纥真立在原地,怔怔凝望良久。
他生长漠北草原,一生所见,尽是荒原草莽、穹庐小帐、边关隘堡,从未见过如此宏阔壮丽的中原大都。草原世代相传,赵国邯郸,踞中原腹地,为北疆
千里槛车行
眼前这人的眉眼、轮廓、体态,深深烙印在每一个旧东胡遗民的骨血记忆之中,眼前之人正是十余年前,他以为早已葬身折柳谷的东胡王,郁鞮!
十余年前,折柳谷一战惊天动地
赵括李牧率领赵边骑,大破东胡主力,王族亲军屠戮殆尽,宗室贵胄近乎全员殉战。消息传遍草原,所有东胡残部皆认定:正统东胡王郁鞮,已然战死沙场,国祚断绝。无数遗民畏惧赵军兵锋,不敢驻足故土,只能一路向北亡命,投靠屠烈部落,依附求生。
十余年辗转飘零,随屠烈东征西拓,残部慢慢凝聚成辽胡部族,他亦一步步做到莫侯之位,执掌一方骑军。
这些年来,他心中始终认定:旧主已逝,故国已亡,残存部众皆是无根浮萍,唯有依附屠烈,方能苟存草原。
可他万万不敢想象,当年折柳谷一役,东胡王郁鞮未死!非但未死,竟被赵括生擒,困此府邸十余年!
纥真身躯剧烈震颤,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伏地,一声压抑颤抖声音自胸腔崩出:“纥真,拜见大王!”
阶前素袍男子静静立在灯下,望着伏地叩首的辽胡莫侯,眼底微动,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没想到……东胡残部,尚有旧人识我。”
纥真抬头,望着眼前阔别十余年的旧主,喉头滚动,终是忍不住问出心底最大疑惑。
他一直以为,折柳谷战后,残存王族要么战死、要么被赵人拘押囚禁。眼前郁鞮安居深府、衣食无忧、神色安然,全无半分囚徒困顿之态,这十余载境遇,他始终难解。
“大王……”纥真声音沙哑,“晚辈一直以为,当年王族余众,皆为赵军所囚。今日得见,方知大王安居于此,莫非……此间并非拘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