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夜色渐深，寒风愈发刺骨。

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山名义光独自坐在军帐内，借着烛火，用一块洁白的绢布擦拭着自己那柄长达三点五米的精钢大身枪。

这柄枪是他根据自己前世练习形意大枪的习惯，命工匠用上好精钢打造的，重达三十六斤，寻常日本武士根本挥舞不动。

帐外传来了中村信八低沉的声音：““主公，西乡尚善的长子，西乡隆正在帐外跪求觐见。”

义光擦枪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一挑道：“哦？那小鬼来干什么？”

说完，沉思了一会后，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那便让他进来吧！”

营帐的门帘被门口守卫的旗本武士掀开，一位年轻的武士低着头迈步从外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被西乡尚善的嫡子的乡隆正。

他虽然年少，且面临丧父之痛，但步伐却没有慌乱，异常沉稳的来到义光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参见道：“小臣隆正，叩见主公大殿！”

此时西乡将已经算是被义光接纳的降臣，所以他自称臣子倒也是没错。

义光一边继续擦着手中的大枪，一边语气有些冷的道：“你若是来为你父亲求情的，那就免得开口了。”

义光冷冷的说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枪刃上，语气淡漠的说道：“本殿的军令，绝不更改。”

“御馆样误会了。”

西乡隆正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智慧光芒：“臣并非来求情，而是来为御馆样献策的。”

“哦？献策？”

义光停下手里的动作，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少年。

隆正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臣自幼研读汉学，曾读《三国志》。”

“昔年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割据，与今日之日本何其相似。”

“臣虽然不学无术，但也曾听过一个故事！”

“魏王曹操一生征战征无数，其讨宛城时，张绣举兵投降，后却因曹操强占其婶母而复叛，不仅杀败曹军，更害死了曹操的长子曹昂与爱将典韦。”

“按说此等血海深仇，可谓是不共戴天。”

义光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暗自惊讶。

他本是天朝人，从小也爱看三国演义，自然对三国历史倒背如流。

他没想到，在这个偏远的岛国，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能如此熟练地引经据典。

隆正抬头观察了一眼义光的眼色，见他并未阻止，这才继续说道：“然而，官渡之战时，张绣在谋士贾诩的建议下，再次投降曹操，曹操非但没有杀他报仇，反而拉着张绣的手，与其结为亲家，并封其为列侯。”

“臣一直认为，曹公之所以能成霸业，一统北方，正因其胸怀广阔，能容天下难容之人，以此向天下人展示他求贤若渴、优待降将的诚意。”

少年直视着义光的眼睛，语气铿锵有力的恳求道：“臣观主公大人，同样有着吞吐天下之志！”

“既然御馆样志在夺得天下，但如今肥前国尚未统一，各地国人众依然各自为政。”

“今日宇木城之战，若御馆样逼死家父，虽能泄一时之愤，抚慰军心，但这消息一旦传出，肥前国其他的豪族将会作何感想？”

“他们恐怕会认为，即便投降，也难逃家主身死、领地被夺的下场，届时，他们必将死战到底，御馆样统一肥前的道路，必将铺满山名军将士的尸骨啊！”

西乡隆正这番话，顿时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击在义光的心头。

而西乡隆正见义光沉思，更是语气谦卑又诚恳的道：“况且，吾等武士，忠义二字本就是本分！”

“我西乡家既然为有马晴纯的家臣，守城卫土本就是职责！”

“生死战场之上，谁也无法留手，致使主公大军折损，我西乡家确实难辞其咎，罚没领地，改易之事业无可厚非！”

“生死战场之上，谁也无法留手，致使主公大军折损，我西乡家确实难辞其咎，罚没领地，改易之事业无可厚非！”

“但小臣却认为也情有可原，小人再次恳请御馆大人开恩，绕过家父性命！”

“若是如此，我西乡氏一族定然感恩戴德，为御馆大人冲锋陷阵，以求赎罪！”

说完这番话，西乡隆正便行了一个土下座之利，重重叩首在榻榻米上，半晌没有起身。

义光看着这个伶牙俐齿，又聪慧过人的少年，不由默然无语起来。

他本就是个极其务实、毫无道德底线的利己主义者。

他之所以要杀西乡尚善，一方面是为了立威，另一方面是为了安抚前线死伤将士的情绪。

但这西乡隆正说得也没错。

杀一个西乡尚善容易，若因此让肥前国的其他豪族产生死战的决心，那才是因小失大。

自己要学的，是汉主刘邦的圆滑与曹操的枭雄手腕，而不是项羽的意气用事。

“哈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家伙！”

义光哈哈大笑，将大身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玩味的道：“你这家伙，想不到还熟读三国，真是不错！”

“不过，空口白话谁都会说，你西乡家杀了我那么多人，这笔账，总得有人来还！”

西乡隆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猛地伏倒在地，大声说道：“臣恳请御馆样收回成命！明日总攻日野江城，臣愿率领西乡一族所有武士，亲自担当先锋！”

（请）

少年

“若不能先登破城，臣与西乡家的武士，便一同战死于日野江城下，以死明志，洗刷西乡一族的罪愆！”

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毅的少年，义光心中不由升起了一股爱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