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车间里,第一台改装车床还带着夜里的余温。
四百一十五毫米长的30crmnsia合金钢棒料架在卡盘上,表面泛着暗灰色。
这玩意不是四十五号钢。
四十五号钢是普通碳钢,钻头肯使劲,总能吃进去。
30crmnsia是军用合金结构钢,铬、锰、硅全掺在里面,强度极高,韧性极大。五六式自动步枪的导气管用它,就是为了扛住高温、震动和燃气冲刷。
它不讲道理。
钻得慢,它磨刀。
钻得快,它崩刀。
刘大壮抱着钢棒,咽了口唾沫。
“林技术员,真用这根?”
“图纸写的就是它。”
林建国把基准件摆到工作台上,导气管外径、内孔尺寸、导气孔位置,全标在图纸上。
“咱们总不能等核查组来了,跟人家说钢太硬,换根软的凑合。”
刘大壮搓了搓手,没接话。
钟大山蹲在刀架旁,拿油布擦着新烧出来的刀头。
刀头灰黑,刃口极薄。
“昨天钻四十五号钢,主轴转速一百二十转,进给一毫米半。”
林建国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数。
“现在转速降到六十转。”
“进给改成零点五。”
钟大山抬头:“这么慢?”
“慢点吃进去,别硬顶。”
林建国指向钻杆。
“刀头一崩,钻杆断在孔里,这根料就得进废品站。废料站老冯看见它,估计能笑得把假牙咳出来。”
郭长发已经蹲到手摇高压泵旁。
那台泵由拖拉机柴油泵改的,粗紫铜管连着钻杆中心。切削油会从钻杆内孔压入,把热量和铁屑带出来。
老头卷起袖子,露出手背上留下的六价铬烧伤疤痕。
“你们开机。我这把老骨头,今天给它压出一口井来。”
李卫国把千分表架上导向套,眯着眼盯住表盘。
陈小兵攥着记录本站在旁边。
车间门口围满了工人。
林建国看了一眼手表。
“开机。”
皮带轮转动。
钻杆缓缓向前。
郭长发两手压下杠杆,切削油顺着铜管冲进钻杆。一开始是清油,钻进五毫米后,油里带出细碎的灰黑铁屑。
钟大山盯住刀架。
“声音对。”
十分钟后,钻进三十毫米。
二十分钟后,七十毫米。
刘大壮刚想说话,钻杆猛地一震。
嘎!
刺耳的金属尖啸扎进所有人耳朵。
刺耳的金属尖啸扎进所有人耳朵。
主轴卡停。
郭长发手里的泵杆一歪,切削油溅了一地。
钟大山一步冲过去,手摸上钻杆,脸色瞬间沉下。
“退。”
林建国没催。
李卫国慢慢倒车,钻杆退出孔口。
刀头还没完全露出来,众人已经看见刃口缺了一大块。
等钻头退净,钟大山卸下刀头,托在掌心。
刃口崩裂。
孔深,两百零三毫米。
离打通还差一半。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
剩下的合金钢料,只够做十来根导气管。
再废两根,后面的试制连凑数的毛坯都拿不出。
林建国拿起崩裂的刀头,凑到灯下。
“不是刀头不够硬。”
钟大山抬头。
“断口发亮,脆断。刀头硬度够,韧性差了点。”
林建国转身在黑板上划掉原先的参数。
“转速再降十转。进给改零点四。冷却油压提高一档。”
钟大山皱眉:“刀头呢?”
“你说。”
钟大山把断刀头往工作台上一砸。
“钴粉加半成。”
“加完硬度会掉。”
“掉不了多少。刀头要是只会硬,那叫石头,不叫刀。”
钟大山转身就往后空地走。
“把炉子点起来。”
刘大壮看了眼外头:“钟师傅,快中午了。”
“那就中午烧。”
钟大山头也没回。
“核查组要是嫌咱们慢,让他来摇风箱。”
后空地的小土窑很快冒出黑烟。
耐火砖砌的炉膛里,木炭烧得通红。钟大山把砸碎筛出的碳化钨粉、钴粉重新配比,压进耐火钵。
他没让任何人插手。
两个小时后,第一批新刀头出炉。
钟大山把刀头丢进水盆,水面嗤嗤作响。
他拿锤子轻敲刀背,上砂轮磨出刃口。
“上机。”
下午三点,第二根合金钢棒料夹进卡盘。
车间门口的人比上午多了一倍。
赵刚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