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大院边缘,林建国没往人群里挤。
高音喇叭里的喊声震得耳膜生疼。
他看向半米高的木台。
钟大山双手被粗麻绳反绑。
麻绳深深勒进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
人干瘦,背挺得很直。
脖子上挂着写满黑字的木牌。
细铁丝把后颈勒出一道紫红的血印子。
台上的年轻人挥舞着胳膊。
罪名一条条往下砸。
无组织无纪律,浪费国家物资,走白专道路。
在眼下这年月,这是一顶能压死人的帽子。
林建国偏过头。
“这老爷子到底犯了什么具体事?”他问刚才递烟的学徒工。
学徒工左右看了看。
他把耳朵上的大前门香烟取下来,塞进兜里。
声音压得很低。
“矿上为了赶产量,要求机修厂把新下井的矿车轴承套全换了。”
“原本图纸上要求用合金钢,刘主任拍板说没那个指标,让用普通碳钢代用。”
“钟师傅死活不签字。”
“他堵在主任办公室门口骂娘,说井下环境复杂,碳钢轴承套磨损快,一旦断裂矿车溜坡,会死人的。”
“刘主任让他克服困难,他说克服不了,还把车间里的碳钢料全给锁了。”
“这就惹了祸,被扣上抗拒领导、散布恐慌的帽子。”
林建国扫视四周。
台下站着几百号矿工,没人跟着喊口号。
不少老矿工低着头。
手里死死攥着安全帽。
下井挖煤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
谁都知道钟大山是为了他们的命在争。
但没人敢出头。
喇叭里的声音停了。
台上的年轻人宣布今天的大会结束,明天继续。
钟大山被两个保卫科的人押着往后台走。
人群散开。
林建国拍了拍身上的黄土。
推着二八大杠走向办公楼。
二楼尽头,革委会主任办公室。
林建国敲门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梳大背头,穿四个兜干部服,胸前别着钢笔。
青山矿革委会主任刘海波。
“你找谁?”刘海波抬起头。
林建国走上前。
从帆布包里掏出红星兵工厂的介绍信,平放在办公桌上。
“刘主任您好,我是西南红星兵工厂技术员,林建国。”
“刘主任您好,我是西南红星兵工厂技术员,林建国。”
“今天过来,想向贵厂借调一个人。”
刘海波扫了一眼介绍信。没接。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水面。
“红星厂?你们赵厂长脾气挺大啊。借谁?”
“机修厂,钟大山。”
刘海波拿茶缸的手顿住。
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小同志,你开什么玩笑。”
“钟大山现在是重点批斗对象,正停职反省。”
“这种有历史错误的人,怎么能随便借调?”
“这不符合组织纪律。”
林建国没接话茬。
他再次拉开帆布包。
掏出那张盖着五机部轻武器研究所大红鲜章的派工单。
纸张推到刘海波眼前。
“五机部下达的国产新型自动步枪试制任务。”
“这上面写得很清楚,红星厂负责导气系统试制,急需特种硬质合金刀具。”
“钟大山师傅掌握这门烧制技术。”
“这是国防重点项目,耽误不得。”
刘海波目光落在那枚大红章上。
眼皮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