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学礼推了推黑框眼镜。
他没去看林建国,低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硬皮检查表。
他是县工业科代理科长。
原先管物资调拨,前任调去省城学习后,代理科长的椅子还没坐热。
跟在他身后的钱建军是安全生产科员。
二十七八岁,胸前别着工作证,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
马富贵站在一旁背着手,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钱科长,红星厂最近搞技术改造,动静不小。”
钱学礼点点头,迈步进了一号车间。
门一开,他的眉头立刻拧紧。
三台c616车床拆得七零八落。
主轴箱、尾座、导轨压板按编号摆在地上。
工人们围着第一台车床忙活。
钟大山蹲在铁台边磨刀头。
李卫国正拿着刮刀收拾导轨。
墙上的生产进度板更扎眼。
53式枪机零件,本月完成:零。
钱建军抬笔,在检查表上写了一行。
“生产设备擅自拆改。”
红笔一划。
又走两步。
“常规生产线停摆。”
又一划。
他走到车间角落,看见装着硬质合金碎料的铁桶和还没搭好的深孔钻削架。
“危险作业区域未设隔离线。”
第三个叉。
赵刚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钱科长,设备不是乱拆。”
“五机部给红星厂下了五六式自动步枪导气系统试制任务,我们是在改深孔钻设备。”
钱学礼翻着检查表,语气平平。
“赵厂长,五机部的任务是五机部的事。”
“53式步骑枪的月度指标,是省工业厅下的硬杠。”
“你们厂这个月枪机零件一件没出,指标怎么交?”
赵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钱学礼接着说:“完不成,当月奖金扣减。”
“连续两个月完不成,要追究厂领导责任。”
“赵厂长,你是厂长,这个道理不用我教吧?”
赵刚的手死死攥紧。
红星厂一百多号人,山沟里日子本来就紧。
要是奖金扣掉,食堂那点肉星子都得少一半。
马富贵这才慢悠悠开口。
“赵厂长,钱科长也是按规章办事。”
“咱们搞国防建设,不能顾了新任务,把老任务全扔下。”
“全厂工人的饭碗,也得考虑嘛。”
马富贵那双皮鞋干干净净,连车间门口的油泥都没沾上半点。
林建国从第一台车床后直起身。
林建国从第一台车床后直起身。
沾满机油的蓝布工装套在身上。
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全是没擦净的金属屑。
他走到钱学礼面前,扫了一眼检查表。
“钱科长,您这表上有一栏叫国防重点项目进展吗?”
钱学礼翻表的动作停住。
“没有。”
“有试制设备调整不计入常规生产考核吗?”
“也没有。”
林建国点头。
“那您这张表,管不了我这摊事。”
钱建军把红蓝铅笔往本子上一拍。
“林技术员,说话注意点。”
“这是县工业科安全检查。”
“安全检查我认。”林建国指了指地上的电缆,“临时线路走哪儿,防护怎么设,危险品怎么管,您照规矩查,我一条条改。”
“可五六式试制设备怎么调整,不该拿一张查车间卫生的表来定。”
钱学礼把检查表合拢。
“你这意思,是县工业科不能管红星厂了?”
林建国从上衣内袋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件,展开递过去。
“不是不能管,是得按文件管。”
钱学礼接过来。
文件顶端是五机部轻武器研究所的红色印章。
《五六式七点六二毫米自动步枪试制设备核查通知》。
落款处,沈若瑜三个字写得很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