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山矿回红星厂,六十里山路。
林建国骑车在前,钟大山坐在借来的板车上,脚边放着一个掉漆铁皮工具箱。
一路上,钟大山没说一句话。
林建国也没搭理他。
这老头刚从批斗台上下来,脖子上的紫红勒痕还没消,火气正旺。
傍晚,一号车间。
拆到一半的三台c616车床摆在工位上。皮带、齿轮、尾座、刀架、螺栓,分门别类摊满地。墙边小黑板上画着深孔钻改装图,高压冷却管路绕得跟山沟水渠似的。
钟大山跨进门槛,看了一圈。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果然是破厂子。”
正蹲在地上清洗主轴轴承的李卫国抬起头,手上全是煤油和黑泥。
他盯着钟大山看了两眼,站直身子。
“钟铁匠?”
钟大山也看见了他,眼神微微一顿。
“你是……志愿军后勤那个李钳工?”
“还真是你。”李卫国咧了咧嘴,“一九五二年,咱们在安州后方修理所见过。美军坦克履带销断了,你拿汽油桶当炉壳,烧红了硬往里砸。”
钟大山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那会儿磨炮闩,磨得手指头全是血。”
“没想到你跑这儿来了。”
“没想到你还活着。”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没笑,也没继续叙旧。
战场上混过的人,见面能认出来,就够了。
钟大山把铁皮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扫了眼林建国。
“把我弄过来,不会是让我看你们拆机器吧?”
林建国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到工作台上。
五六式自动步枪导气管基准件。
烤蓝钢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钟大山的目光立刻落了上去。
林建国又铺开两张图纸。
第一张是导气管内孔加工要求,第二张是深孔钻头刃磨参数图。图上写着刀头尺寸、前角、后角、刃口圆弧,还有硬度要求。
“我要烧硬质合金刀片。”林建国指着图纸,“刀头宽四点二毫米,厚三毫米,前角八度,后角十二度,刃口圆弧零点二毫米。硬度要够,不能一钻就崩。”
钟大山没说话,拿起图纸看。
车间里安静下来。
刘大壮抱着一捆皮带站在旁边,连喘气都压低了声音。
五分钟后,钟大山把图纸放下。
“纸上写得挺像那么回事。”
林建国看着他。
钟大山抬手指了指车间顶棚。
“你们有烧结炉?”
“没有。”
“有钨粉、钴粉?”
“没有新的。”
“没有炉子,没有粉,你拿嘴烧啊?”
“没有炉子,没有粉,你拿嘴烧啊?”
刘大壮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闭嘴。
林建国从帆布包最里层拿出几页手抄方案。
“没有炉子就砌炉子。”
他把纸按在台面上。
“耐火砖砌小土窑,外层包铁皮保温。木炭作燃料,接鼓风机。鼓风机就是矿井和锅炉房常用的送风机,往炉膛里强行送风,能把炭火温度顶上去。”
钟大山皱起眉。
“你想烧到多少度?”
“一千三百度左右。”
“光靠木炭?”
“炉膛缩小,双层耐火砖,鼓风不停。先预热,后升温。硬质合金粉末压坯以后,分段保温。”
林建国指向最后一行。
“原料从报废矿用硬质合金钻头里回收。砸碎,研磨,筛粉。钴是粘结剂,钨是硬骨头,配起来才叫硬质合金。”
硬质合金不是钢。
它靠碳化钨提供硬度,靠钴把颗粒黏成整体。刀头能不能钻进钢料,全看这两样东西配得准不准。
钟大山翻着方案,脸色慢慢变了。
他看得很细。
看到压制步骤时,他用指甲刮了刮纸。
看到保温时间时,他眼皮跳了一下。
翻到配料比例那页,他忽然抬头。
“钴粉配比,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