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先是一愣,然后回过神来。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暖水瓶往两个粗瓷茶碗里倒了白开水。
“李师傅昨晚值夜班?”林建国把一碗水推过去。
“我起夜撒尿。”李卫国走过来坐下,弹了弹烟灰。
“就看见个黑影从后墙翻出去。”
“我跟了一路,看你和那个养猪的老郭头鬼祟进了仓库。我还以为你在搞什么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这年头可是要蹲大牢的罪名。
私人买卖公家物资,抓住了直接游街。
林建国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修大炮。”林建国放下碗,直视李卫国。
“毛熊那门85毫米野战炮的阻尼器内筒磨损。谢尔盖给了三天时间。”
“厂里没设备,农机厂有个废弃的土法电镀槽。”
李卫国手里的烟停住了。
“电镀?”李卫国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懂电镀?”
“在苏联学过这门手艺。”林建国搬出万能借口。
“内筒磨损严重,单纯打磨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只能用硬铬电镀工艺,在内壁重新镀一层金属,增加厚度,然后再把尺寸磨回图纸标准。”
李卫国没吭声。
他猛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大头皮鞋重重踩灭。
他伸手把桌上那个油布包拉到面前。
粗糙的手指解开外层系着的麻绳。
一层,两层,三层。
油布包得很严实,透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
最后一层油布揭开。
几根带金刚砂的研磨棒,几块不同目数的油石,还有几个手工改制的内孔刮刀。
金属表面擦得锃亮,沾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机油。
“抗美援朝那会儿。”李卫国拿起一根研磨棒,用粗糙的大拇指摩挲着。
“前线送下来的炮管,内壁全打花了。”
“太原兵工厂没精密磨床,毛熊的援助还没到。我们这帮老钳工就用这套家伙,一根一根手工研磨。”
“硬生生把公差磨进标准里,再送回鸭绿江对岸。”
林建国看着那些工具。
这些东西在现代工业里早就淘汰了,但在五十年代,这就是顶尖工匠的吃饭家伙。
每一道划痕里,都藏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血性。
“电镀这活儿我不懂。”李卫国抬起头,看着林建国。
“电镀这活儿我不懂。”李卫国抬起头,看着林建国。
“但镀完之后,表面肯定不平整。内筒精磨,公差要求极高。”
“你这双手干不了。我能干。”
林建国笑了。
“正愁找不到人。”林建国指了指桌子。
“我负责下槽电镀,你负责出槽精磨。”
李卫国点头,伸手去摸口袋,想再掏根烟。
摸了半天,烟盒空了。
林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扔过去。
这是赵刚下午硬塞给他的。
“不过现在有个麻烦。”林建国收敛笑容。
“电镀槽修好了,老郭头今晚就能弄完。但没药水。”
“全县只有供销社的化工仓库里有二十斤铬酸酐。今天我去提货,被卡住了。”
李卫国撕开烟盒包装,抽出一根点上。
“张翠花没给你批条?”李卫国吐出烟圈。
林建国问:“李师傅认识她?”
“太原兵工厂干了十二年。”李卫国叹了口气。
“她男人赵铁柱,当年就睡我下铺。厂里手艺最好的八级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