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猪血汤的腥气还没散,赵刚又让人加了两条凳子。
八仙桌拼了四张,上头铺的《人民日报》被油渍浸透,字糊成一团。
红烧肉、回锅肉、炒白菜、一盆猪血豆腐汤。
这是红星厂建厂以来最阔气的一顿。
林建国回宿舍,摸了两瓶伏特加出来。
酒瓶上贴着西里尔字母的标签,玻璃瓶身粗笨厚实,跟这山沟食堂倒般配。
赵刚眼睛瞪圆了。
“这哪来的?”
“陈老走的时候塞给我的。”林建国拧瓶盖,头也不抬,“说招待贵客用。”
赵刚信了。
陈公培那种级别的,手里有点存货不稀奇。
谢尔盖进食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闻到了伏特加的味道。
不是那种劣质酒精勾兑的刺鼻味。
是纯正的粮食酿造,带一点黑麦的甜香。
马靴在门槛上重重磕了一下。
谢尔盖站定,鼻子动了动。
林建国站起来,举着那瓶红牌伏特加。
“上校同志。”他说俄语,“在图拉厂实习的时候,伊万师傅教过我一句话。”
谢尔盖看着他。
“他说,喝过同一瓶酒的两个人,吵架也吵不到断交。”
林建国把酒瓶往桌上一墩。
“za
pobedu!”
为了胜利。
谢尔盖的喉结动了。
这句话太熟了。
1945年5月9日,莫斯科全城的人都在喊这句。
他那年十九岁,在白俄罗斯第三方面军的炮兵连,听到广播的时候,手里正攥着一瓶从德国人那里缴获的杜松子酒。
谢尔盖大步走过来,一把接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放下瓶子,用手背粗暴地擦了下嘴。
“是红牌。”谢尔盖声音有点哑,“伊万那个老酒鬼只喝红牌。”
“我知道。”林建国拿出第二瓶拧开,递给赵刚,“赵厂长,拿碗倒。”
赵刚不懂俄语,但看谢尔盖这副模样,就知道事成了。
他翻出食堂最大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倒了半缸。
伏特加的辣味混着猪血汤的热气,冲得人鼻子发酸。
林建国端起碗。
“上校,我们这儿的规矩,第一碗敬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仰头干了。
谢尔盖看着这个龙国年轻人喝酒的架势,愣了一下。
不是莫斯科酒馆里那种小口品饮,是东北汉子式的海碗灌。
粗犷,不讲究,但痛快。
谢尔盖端起自己的碗,一口闷了。
“好!”谢尔盖把碗扣在桌上,用俄语说,“在图拉厂,喝完第一碗酒,第二碗要敬对手。”
“我们没对手。”林建国又倒了一碗,“只有朋友。”
谢尔盖笑了。
谢尔盖笑了。
笑声在土坯房里来回撞,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推杯换盏间,气氛松了。
赵刚虽然听不懂俄语,但见谢尔盖拍桌子笑,他也咧着嘴跟着拍。
李卫国闷头吃了三碗红烧肉,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建国,眼神跟看自家有出息的儿子一样。
安德烈坐在桌子最末端。
他面前摆着一碗伏特加,没动。
筷子夹着白菜,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酒过三巡,安德烈放下筷子。
“林同志。”他开口了,俄语里带着刺,“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食堂安静下来。
谢尔盖端着碗没放,眼神斜了过去。
林建国把嘴里的回锅肉咽下去。
“安德烈同志请讲。”
“你在图拉厂实习三个月,就敢改图拉厂的图纸。”安德烈端起酒碗晃了晃,“在我们毛熊,学徒改师傅的图纸,叫僭越。”
他顿了顿。
“在龙国话里,这叫什么来着?”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一个补考生,改老大哥的图纸,不自量力。
赵刚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卫国嚼肉的动作停了。
林建国没接话。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伏特加。
又伸手拿过安德烈面前那碗没动的酒,随手倒掉,重新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