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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花·第二章

竟是个凡人。

清矍的面容,虽然有些憔悴枯瘦,但眼睛清亮,炯然有神,原本应该华丽的衣饰已经被上山的艰辛攀爬而显得残旧,但在他终于站上了这昆仑群峰之巅后,脸上一抹狂喜之色却做了他最好的装饰。

在风的劲吹下跌跌撞撞地前行,但大约是因为连日来的辛劳让他实在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要在这片并不熟悉的地方寻找一个特定的目标物着实有点困难,权衡了一下,他放弃了心焦如焚的寻找,勉强找了块大石躲在后头避风,这才喘定一口气,抬头看向半斜的明月。

昆仑之颠全是积雪,千年不化的冰川被风蚀了,形成千奇白怪的玲珑风洞,风一吹过,如长鸣低啸,甚是惊心动魄。月光下的座座冰雕如水晶般晶莹剔透,在夜间折射出淡淡光芒,倒还真有几分「仙境」的味道。

「今天是朔月之期,我记得你离开的时候是满月,我可是来早了?」

月下那人看着月亮嘀嘀咕咕,「你可要准时啊!我没你有耐性你是知道的,迟到了小心我不等你。」

说完,自己倒又忍不住笑了,仿佛这才是他的本性毕露,对着最宠爱自己的人可以任性无礼,而不是众人面前那个进退有度的龙骑大将军。

因为冷得实在有点受不了,他从怀里取出烈酒饮了一口,搓了搓手,从背后的行囊里取出火熠子和装了精炭的小铜盆,自行破冰取雪升起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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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多年行军,换以前那个娇气的小皇子,只怕他就算能上得来这雪域绝顶,也绝对无法在这上面自食其力。

三下两下就把水烧好就着干粮吃了,这才觉得身上暖和多了,心道反正还是要等,遂盘膝在石后运起功来,这一夜倒也过得相安无事。

第二天睁开眼来,竟是一片雪光耀眼,风不知何时止了,太阳照在这冰山雪川上,光线折射竟如七色霓彩,瑰丽幻奇,那雪被晒着了竟也不化,只是寒意比夜间减少很多。

轩辕凤辰慢慢行来,在这顶上找牛青云所的玄风洞,山顶虽然不算太大,但因为冰霜滑不溜足,行走要极为小心,一日下来倒只行得整座山头的十分之一面积。幸好他也不急,告诉自己今天没见明天继续,神仙哪有那么容易找的。

可是连续数日之后,方圆百十里的山头给他找遍,却仍一无所获,历经数年磨练相对已经沉稳了许多的轩辕凤辰还是有些着急了。

看看也近满月,心道左静如对自己有约,则是从来未曾爽约过,那个食古不化的夫子教人要「常存尾生抱柱之信」,信义之守,他倒是严以律己得紧。

于是白天他无事就钻山找洞,晚上看着那高悬于天上的明月,只恨不得能像拉弓一样拉它个满弦圆。

日子就在这样的寻找与期盼中过去了,他的干粮带的分量不足,后来是一块饼都掰分开来,分成两天吃,终于在疲惫与心焦之中盼来满月的日子。

数着日子的轩辕凤辰一早就起来了,在与兴奋期待中伫立于山顶最高的位置直守了一天,却没见个影儿,轩辕凤辰-拍脑袋,自语道:「又忘了他已经不是阳世间的人,就算跟着神仙,也只不过能当个鬼仙而已,许是到晚上才能出现。」又安下心来,倒对着冰镜看了看自己现在胡子胡渣,头发篷乱的仪容,抽出军刀来好好修整了一下,又用所剩不多的精炭烧了水洗脸,可是到了晚上,昆仑山顶上仍是一片寂寞,连鸟兽都罕至的高度,一阵风吹来他就忍不住向外张望一眼,怕是怕左静乘风而至,又找不到自己。

满轮的明月在山顶上看,大如车轮。现下儿那车轮一点一点地向西斜去,他盼的那人却还没有出现。

轩辕凤辰急了,持起悬于腰间的红铃不住摇晃,只盼他离自己近了,就能听到。

空旷的山谷回响着清脆的铃声,风把这声音带走,穿入每一个风洞,结果仿佛满山满谷都响彻着这摇铃声,声声呼唤归人。

玉兔西沉,启明金星升起,风一下子止了,满山的摇铃声只余下还在他手上作响的那一个,太阳跃出海平线,给脚下的淡白色云彩都踱上了一层橘黄金红,群山遍染,极其壮观,但不多时,随着云雾的消去这奇丽的美景又一下子完全消失,空落落的不着一点痕迹--犹如他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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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没来呢?是生我的气?还是被风后带去游历仙境,一时半会起不回来?」

「至少听到我在找你,回应一下嘛!要是换成以前,我早就生气了,说不定十天半个月都不会理你。」

「好啦,我承认我比八年前改变了很多,你别告拆我你认不出我来了。。。。。。我是凤辰,轩辕凤辰啊。。。。。。」

一个人在鸟兽也没有的雪山孤域,早巳习惯了自自语,轩辕凤辰只除了白天时偶尔离开一下,到下方有草木的地方拾柴觅食,绝大多数时间仍守在山顶上,等着一个越来越渺茫的希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日举头而望,又已是朔月。

他竟在这毫无生机的山顶苦守了足足一月,缺衣少食的日子,把一个风流俊俏的郎君给折磨得神情憔悴,形销骨瘦,但这身体上的折磨远没有在他心里翻腾着却不想承认的事实更熬人。

其实。。。。。。早该知道的。

那场净化一切的风,连上古元神都吹散了,自己就算再怎么挡在左静前面,那只微不足道的鬼魂也不可能撑得过去。

牛青云说的八年,也许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怕自己当时一想不开就无法救治,给自己一个希望,总此当时就绝了自己的念才好。

可笑那时候的自己,是那么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真的信了他问鬼扶乩得来的一纸留书。

八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无心无情的神仙眼中,只不过花谢花开,林红八截,草枯八秋;可在有心人眼中,那是一日三秋的时间之牢狱,最煎熬的,莫过于以为是终于能把牢底坐穿的囚徒,盼到期满了之后,一下子发现自己出来了也仍是在一个更大的牢狱里待着--更可怕的是,在这里的刑期没有人能知道什么时候终了。

会是千年万年的长久吗?

还是会在下一瞬就有人打开那扇门,笑着把他迎出去?

可是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自己害了他一次,又一次。

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的男子,第一次害死他的时候,他闭不上眼睛,做鬼也仍来找到了自己;可是这第二次,却害他连元神都消散了。

上天入地,再也没有可寻他之处了么?

那自己还生存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活泼泼跳动的一颗心,在前半个月的焦急等待中热烈燃烧,在后半个月的焦心忧虑中已渐渐枯竭成灰,就好比炉里燃烧的炭,在遍体通红的燃烧过后,余下的总是只有发白的灰烬,被风一吹,就化成细细的粉尘消散空中,不留些许痕迹。

现在,那个部位空空的,到后来连冷暖知觉都麻木了,山顶上刺骨的寒风,远不及他内心冰凉的绝望要来得碜人。

「我说过,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轩辕凤辰要找的人,没有找不到的!别以为你死了我就再也寻你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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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抬起头来的一个笑,凄厉如鬼。心死之人,留在这世上便是行尸走肉,再美的锦衣绣裳,也不过如裹着枯干焦木,再好的美馔玉食,也不过如填充烂草污泥。

走到崖边低头下望,高得几乎入云的峭壁望不见底。

要是从这里跳下去的话,不要说肉身了,也许灵魂都会被这下坠所带来强风给撕碎。

就如他当年体验到的一样罢?

「我欠你的,还你!这样就一次还完,倒也便宜了我!」

在风中被撕碎的灵魂,到底是还存在着的微尘,还是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呢?

如果还能像风一样,即便是最轻微的存在,我也一定能找到你,然后,风逐着风,和你纠缠在一块儿,永不分离。

慢条斯理地把发髻梳理好,衣物尽可能收拾齐整,腰带束紧。侧耳聆听着挂在腰间的红铃被风急吹得「叮叮」作响,倒像是他的声声召唤。

轩辕凤辰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自万丈绝壁上--

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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