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子弹壳攥在手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底。
往后的路怎么走?不急。
李云龙这个人脾气大,嘴也损,但从苍云岭那一仗来看,是个真敢打的人。
跟这种人搭伙打鬼子,不亏。
至于那些偏见和不信任,用仗来说话,打两场硬仗下来,什么偏见都会消掉。
他把子弹壳放在炕头上,吹了灯。
隔壁,许渊已经躺下了。
他这个人想法简单,姜自华在哪他就去哪。
从二十九军跟到二十五师,从湘鄂跟到山西,从国军跟到八路军七年了,他从来没犹豫过。
明天开始干活就完了,别的事情不操心。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赵元麒的房间在赵刚对面,他这会儿正靠在被子上,手里攥着一个烟斗,没点火,就那么干叼着。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姜自华这个人,他在黄埔的时候就看好。
但当年只是同学的交情,说不上有多深。
后来各奔东西,一个去了前线打仗,一个去了地下搞组织工作。
这些年,他通过组织的渠道一直在关注姜自华。
每一次抗命打鬼子的记录他都看过,每一次受处分的档案他都读过。
他最佩服姜自华的一点是,这个人在国军那个大染缸里泡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染上一点颜色。
不贪财,不好色,不结交权贵,不拉帮结派。
十年如一日就干一件事――打鬼子。
政治审查的时候他也捏了一把汗。
那么复杂的经历,在国军干了那么多年,政治部的同志审起来肯定要翻来覆去地查。
结果呢?干干净净地通过了,这就叫经得起考验的同志。
赵元麒把烟斗放在枕头边上,拉过被子,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
而赵刚这边,他坐在桌子前面,本子摊开着,笔搁在一边,人却没在写字。
他在想今天的事。
李云龙不配合,这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团长,对新来的副团长当面喊“投降的”,这传出去多难听?
更要命的是,这种态度要是不纠正,底下的兵会跟着学。
老独立团的兵瞧不起新来的人,新来的人心里窝火,时间一长就要出事。
但另一方面,姜自华这群人今天的表现,给了他不少底气。
物资往那一摆,说明人家有能力。
队伍往那一站,说明人家有本事,从头到尾没跟李云龙红过脸,说明人家有修养。
这种人,比李云龙好打交道多了。
赵刚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记了今天需要跟进的事情,然后合上本子吹了灯。
村子东边的一间偏房里,张大彪和赵雪麟对坐在地上,中间摆着两瓶已经见底的酒和啃了大半的牛肉。
赵雪麟脸红脖子粗,端着酒瓶子指着张大彪。
“大彪,你给我说说,你他娘的怎么跑到八路来的?那年在南苑打完了以后你不是跟着撤了吗?”
张大彪灌了一口酒,拿手背擦了擦嘴。
“撤了以后部队打散了,后来我去了中央军,再后来经过一场战役来了山西,后来我跟十几个弟兄走散了,再后来遇上了八路军的人。人家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枪使。我一想,反正都是打鬼子,在哪打不是打?就留下了。”
“你倒是干脆。”
“你呢?跟着姜团长这些年都去了哪?”
“说来话长。从华北跟到淞沪战场,又到湘鄂,从湘鄂又转到山西……打的仗多了去了,死的弟兄也多了去了……”
赵雪麟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两个人对着喝了一阵闷酒。
张大彪打破了沉默。“别说了。过去的事不说了。往后咱俩一起打鬼子,把这些年死去的弟兄们的仇全报了。”
赵雪麟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酒瓶子往地上一放。
“对。报仇。”
两个人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外面的夜风呼呼地刮着,打谷场上一个哨兵缩着脖子在来回走。
独立团新的一夜,就这么过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