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泽的袍子一向是越宽大越好,其实仙君的衣着很符合沉夜的审美。
更何况仙君的长袍不知道用了何种材质,竟能随着他的行动轻柔地舞动,看着一点也不凶恶。
可是不知为何,这个背影看起来很温和的仙君,竟比刚才那只神泽兽还要让沉夜觉得胆寒。
她看着看着,身子突然不由自主地又是一软,差点便要跪下。
又是那种威压!只是这一次没之前那么强烈,她没再晕过去,可是双腿却不自觉地就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沉夜一惊,立刻重重将一节指骨插进腿上最柔软的软骨里,这才勉强精神一振,挣扎着靠在了一旁的石壁上。
每只荒鬼在成年时都要在荒泽之母前立下誓,宁可挫骨扬灰,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仙,不跪魔。
这是荒鬼最后的骨气,沉夜看着沼泽里不断叩拜的荒鬼,咬牙挺直了身体。
仙君似有所感,突然站住,对着沉夜转过身子,他的声音极轻极缓极好听,语调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抬起头。”
沉夜不得不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清瘦的男子,长长的胡须几乎遮住了他的脸,看着果然极其温和斯文,甚至有些柔弱好欺负的样子。
然后,沉夜就看到了他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荧彩琉璃目,清冷得像荒泽冬日的霜天。
沉夜突然想起以前远远看见过一只颠倒众生的魅兽,看见它孤独地立在荒泽的沙丘上,它的那双眼睛就和他的一模一样,不是长得像,而是望着你时的那种神态,睥睨、戏谑、无情,仿若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的眼中。
魅兽从来不分年龄,即便是一只老年魅兽,也可以让荒泽血流成河。
仙君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笑,却分明又不是,这是凶兽见到血的样子,一见便要封喉。
他难道要将她灰飞烟灭?
沉夜产生了一种陷入绝境的感觉。
也不知为何,此刻她竟突然想起了耀以前和她说过的一句话――‘伸手不打笑脸人’。
耀说,笑或许是绝境中求生的最后法门。
此时已是绝境,别无他法!
沉夜生生地挤出了一个她自认为最真诚的笑容,对着那仙君粲然一笑,说出了她心中最大的赞美:“大仙人,你长得真像一只魅兽。”
“大胆!”
双头青龙一声咆哮,一个童子已经一剑指向沉夜的胸口。
那青袍仙君看向沉夜,眼中却闪过一丝讶色。
然而那讶色只不过一闪而过,他立刻又变回了一张垂目慈悲的脸,是仙君最标准的那种端凝的模样,好似他从未惊讶过一般。
难道刚才是她看错了?
“圣君…..”
然而,那跟在他身周的一众仙君此刻已经齐齐跪下,口中山呼“圣君”。
原来她并未看错。沉夜被那雷动般的声音一震,众仙瞬息升起的威压已经朝她袭来,沉夜今天第三次眼前一黑。
挫骨扬灰,看来是再也跑不掉了。如今反正已身在神泽洞深处,却也无需劳烦他们跑一趟,将她扔在此处了。
只是她到底错在了哪里?
她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她明明已经笑了,明明已经赞美他像一只魅兽了。
魅兽长得那样美丽,所有的凶兽只要一见到它,便会倾倒,将自己捕获的猎物乖乖送到它的面前。
她到底错在了哪里呢?
这次,沉夜是彻底地绝望了。
可万万没想到,挫骨扬灰的疼痛没有袭来,她却落进了一个冰凉坚硬的怀抱中。
沉夜强撑着睁开眼睛,却发现仙君的那双琉璃目已是近在咫尺。
近看,那双眼睛更是冷若冰霜,好似万年不化的寒冰。
只是,她为何竟被那仙君抱在了怀中?沉夜什么也想不了,一动也不敢动。
她竟被一个大仙人抱在怀里,还是被一个踩着双头青龙,活捉了神泽兽,眼神一动便有人齐刷刷对着他跪下的大仙人抱在怀中,如此死法,荒泽最好的巫祝都编不出来。
然而,只一瞬息,那个仙君已经推开沉夜。
沉夜耳边传来他冰冷的声音:“说,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