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韦烽掐着时间算,他和韩哲已经有一个月又十九天没说话了。眼见后天就是除夕,他微信里还保留着去年过年时韩哲给他发的“新年快乐”。
赵宁骂他就是死要面子,让他趁着过年和韩哲破冰。谁知道除夕前一天早上,毕韦烽接到毕母的电话,紧张地说韩哲妈妈昨晚半夜又一次企图轻生。
虽然发现及时并立刻送了医院,目前身体没什么大碍,但韩老头子大受打击,也倒下了,于是毕母让毕韦烽他们一群人赶紧去关心一下韩哲,韩家需要帮忙就多帮一帮。
毕韦烽和赵宁先赶到医院,在顶层病房的走廊上看到韩哲。韩哲多少有些惊讶,赵宁给他打电话时没说毕韦烽也要来。
“阿姨和外公怎么样了?”毕韦烽主动问他。
经过一夜奔波,此时韩哲的眼下一片淡青,答说:“外公在家休息,没什么事,就是年纪上去了,受不得刺激,医生、看护还有婵姨都在家里陪着。我妈洗了胃,早上醒过一次,但精神不太好,现在又睡过去了。”
毕韦烽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会没事的。”
韩哲动了动嘴角,挤出两个字:“谢谢。”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过了半个多小时,病房里突然喧闹起来。韩哲快步走进去,病床上的韩白萱坐了起来,闹着要拔掉手背上的针,旁边的看护和韩家阿姨慌里慌张地拦着她。
“少爷你快去劝劝太太,她一直说不想输液!”阿姨忙说。
“我不输液……不输液……你们为什么还要救我?干脆让我死了算了……”韩白萱整个嘴唇都没了血色,声音好像一块敲不响的破锣。
韩哲大喝一声:“妈!你冷静下来!”
但陷进情绪中的韩白萱听不进儿子的话,她的泪水潺潺涌出,无助地呢喃着“死了就能见到他了”“我好想见他”。她明明看上去那么虚弱,却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竟能把看护和阿姨都推开,一把扯下了手背上的针头,瞬间血珠子四溅。
韩哲知道母亲说的“他”是谁,那鲜血烫伤了他的眼,他突然想起了谁说过的话,伏背弯腰,张开双臂,直接抱住了韩白萱。
他对她说:“妈,我也很想爸爸,我和外公都很想他啊……但我们更希望你能快乐一点点,你也是我们很重要的家人啊……”
韩白萱愣住了,挥舞的手还停在半空——她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拥抱了。
母亲和丈夫在世时,当她情绪不好时,他们都会抱抱她,后来母亲和丈夫相继去世,父亲对她虽千依百顺,但父女之间总有一些隔阂,而韩哲就更不用说了。
韩哲极少有感情外露的时候,孩童时期两母子连牵手的次数都不多,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有这么温暖的拥抱和直白的感情吐露。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尽责的妈妈,从小就没怎么照顾过韩哲,加上病情反反复复的关系,有的时候只因龚烨把注意力放多一点儿在儿子身上,她就会涌起不好的情绪,每一次韩哲想跟她走近一点儿,她只会把小孩推得更远。
可即便她这样冷待韩哲,他也不曾对她有过怨。
泪水模糊了视线,韩白萱泪流满面道:“可是我给你和外公……添了好多麻烦……我控制不住那些思想……昨晚有亲戚来我们家,我不想给你外公丢人,就在院子里弄花草……但我还是听到他们私底下议论,说你和之前那个女朋友分手,说不定是因为我,谁都不想要这样一个疯女人做婆婆……”
韩哲愕然,他知道母亲很容易被别人的论影响,但他没想过竟然是因为这方面的事。更让韩哲觉得心脏抽痛的是,他以前的女友和熟知他家庭情况的发小们,甚至是他本人,都觉得韩母这样的婆婆特别难磨合,却没人去问过韩母真正的想法。
大家先入为主地认为,不去打扰她固有的生活习惯就是对她的尊重,却无人知晓韩白萱或许渴望着有人能拉她一把,告诉她另外一条轨道上的风景也很美,要不要去尝试看看,虽然可能会有狂风暴雨,但风雨之后或许就能见到绚烂彩虹。
护士很快来了,韩哲退开一些,护士帮韩白萱把出血的地方处理好,又另外找了个位置继续输液。被子滴上血了,阿姨知道韩白萱的习惯,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了一床。
虽然韩白萱已经冷静下来了,但还在啜泣。韩哲示意看护和阿姨先出去,他一个人留在病床旁,尝试和母亲进行谈话:“妈,之前和魏梦晴分手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不要把别人讲的闲话放心里面,和你完全没有关系的。而且,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她……她很可爱,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她家境有些困难,父母都不在了,奶奶还得了认知障碍……”
“她好像什么时候都能带着笑容,我让她不要老是笑,她反而叫我多点儿笑,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他的唇角不知不觉地上扬。
儿子的声音沉稳沙哑,韩白萱渐渐停了啜泣。到底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她自然能察觉到儿子身上发生的明显变化。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儿子述说那么多关于他的心事。
她听得很认真,甚至没去在意韩哲的衬衫扣子此时没有扣到最上方,也没觉得他衬衫沾上的鲜红血迹有多碍眼。但说到女孩提出分开的事,韩白萱打断了韩哲,哑声道:“和你爸爸当时一样。”
韩哲顿住,问道:“什么一样?”
韩白萱说:“当时你爸他也拒绝过我。”
“……我没听爸爸提起这件事。”韩哲十分惊讶。
“嗯……”韩白萱舔了舔干燥的唇,哑着声说,“那时候是我先喜欢上你爸爸的。你知道,他是个孤儿,又在你外公身边工作,觉得和我在一起,会让人觉得他有所图……”
韩白萱已经陷入和丈夫在一起的那些回忆中,眼皮也缓慢耷下。在去梦里与爱人相会前,她跟韩哲说:“家境再差也不可能比你爸差的,如果很喜欢很喜欢,那就像我一样,固执一点儿,不要放弃……”
正午的阳光很暖,被病房窗帘筛成一地碎金。韩哲阖起发烫的眼皮,勾唇笑道:“好,我知道了。”
医院走廊很安静,毕韦烽从未关严的门缝里断断续续地听清了一些词句。
赵宁抹了下眼角,一抬眸就看见神情明显落寞的毕韦烽。他心中清明,搭住毕韦烽的肩,重重拍了两下,说:“走吧,陪你去找个地方抽根烟。”
这一年的六月还没过去一半,鹭城已经发布了今年第一次高温预警。从下车走到便利店不到一分钟,谷音琪的额头已经沁出细细汗珠。她撩起渔夫帽帽檐,抬眼看了下天空,蓝得很美丽,但实在太晒了。
这家左邻说是什么概念店还是什么联名店,占了三个铺位,装修比其他家便利店都要新颖,店里店外都有店员在做开业前最后的清洁和整理,极具辨识度的鹅黄招牌上方还覆着一层红布。
谷音琪向门口的一位女店员开口说:“哈喽,我是来送开业花篮的,想问下门口停车位上的车能麻烦先挪一挪吗?这样我们的车能开到门口,比较方便花篮搬运……咦,阿姨?”
朱晓霞的眼睛越睁越大,她也认出了面前的年轻姑娘,兴奋得都有些结巴了:“小琪?!”
谷音琪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御景楼下左邻店的那位阿姨——就是她以前给对方做了cpr的那位。于是她也有些兴奋:“阿姨你怎么在这边?调过来的呀?”
“对啊,这家左邻也是唐老板开的!”朱晓霞热情地握住谷音琪的手,脸上的笑容明显比以前自信、自在好多,“他让我来这边当店长!”
“哇!这能不能算是升职了?”谷音琪由衷地替阿姨感到欣喜,当时发生那件事后,她一度担心阿姨会被老板炒鱿鱼,但“那人”跟她保证过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后来阿姨没在御景分店干活了,“那人”说,阿姨住的地方离御景太远,店长给她安排到了另一家分店,这样她通勤时间能缩短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