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谷音琪松一口气的是韩哲在小区外就和她分开,说在这附近随便走走,她忙完下来了给他电话,再一起去医院。她庆幸韩哲没说要跟她一起上楼,一时便也不觉得韩哲一路陪着她这事有多奇怪了。
可能他老人家就是想晒晒太阳补补钙,或是想感受一下市井烟火城市风情罢了。
谷音琪换了身衣服,还是宽松帽衫搭牛仔裤,长发用个大发夹夹在脑后,露出一截百合般的脖子,在日光下白得耀眼。
韩哲心想,她小时候黑黑瘦瘦的,怎么这会能变得这么白?像生生磨去一层皮,露出底下一身美人骨。
他站在小区入口处一直没走,看着谷音琪拐了个弯不见了踪影,才迈腿走进这老式社区。
居民楼有些年份了,外墙大多数是红色条形砖,总楼层大概七八楼的样子,有小部分已经加装了电梯。社区主干道绿树成荫,碎金满地,这里临近鹭大,来往的多是年轻人和游客,底层商铺如今多改成各种小店,错落在各种传统商铺中间。
五金店旁边是卖咖啡的,古早沙茶面店隔壁是日式面包店,而茶叶店旁边则是卖黑胶碟的,看似大相径庭的风格,却很好地融合在一起。
五金店老板在咖啡豆香气中低头小憩,吃完沙茶面的阿嫲带着孙女在面包店里挑选面包,慵懒磁性的男歌手在炒茶香里唱着“letsfallinloveforthenight,andfetintherning(今夜让我们坠入爱河,明日便相忘于尘世间)”。
韩哲绕了一圈,回到谷音琪刚拐弯的地方,跟着她的方向走。他知道谷音琪租的那屋子的具体地址,居民楼的楼牌号就嵌在墙上,韩哲一栋栋找过去,很快就找到了。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立着一棵老树,许是因为时间关系,花坛旁边的室外健身器材无人问津,倒是树下小石桌围坐着三四个老人在打牌,纸牌摔打在石桌上的声音不大,连午后耷拉着脑袋的小狗都吵不醒。谷音琪租的这一栋居民楼有装电梯,估计租金会稍贵一点儿。
韩哲站在树下望向五楼——他只知道是五楼,具体是不是这一个朝向的房子,他就不确定了。
打牌的老头儿见他一个生面孔杵在这好一会儿,便问了一嘴他是不是要找人。韩哲摇头,说自己在等人。话音刚落,外加装的电梯有了启动的响声。
他的视线跟着声音往上,又跟着声音一层层往下。电梯是单向玻璃的,看不见里面的人,可不知为何,韩哲觉得应该是谷音琪下来了。
电梯停了,单元门打开,谷音琪从楼道里走出来,她低着头,没往空地这边看,一边按手机一边往来时的方向走。韩哲没出声喊她,很快手机开始振动,他大步走出树荫,逐渐缩短两人的距离。
电话接通,谷音琪说:“我从家里出来啦,你现在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接着她听见韩哲的声音,离她很近很近:“你回头。”
谷音琪硬生生停下脚步,回头速度飞快,双眸睁大,惊诧地问道:“你怎么走到这边来了?”
“走着走着就来到这了。”韩哲挂了电话,指向大树下的方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在那边看人打了会儿牌。”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被谷音琪带坏了,说谎都不带喘气的。
冯蝶住进了一间两人房,谷音琪去到的时候病床旁只有陪护在,不见冯蝶的未婚夫李凡。
“我让李凡回酒店了,这里不好睡。”冯蝶强扯起嘴角笑了笑,说,“七七你真有心,还专程来看我。”
她说话时有气无力,就像一片无声落下的树叶。术后的冯蝶还很虚弱,两人说了几句,冯蝶已经耷下眼皮。
谷音琪直接同陪护阿姨了解情况,阿姨是个健谈的,说这姑娘的男朋友她也就见上两次面。一次是阿姨早上刚被安排到这床来的时候,男人说得出去一趟,中午前男人回来了,让阿姨先去吃饭,他有话要跟姑娘说。
阿姨回忆着时间:“我大概是十一点半走的,然后一点左右回来……她男朋友脸色不太好看,两人可能闹不开心了,他走的时候我去给姑娘喂水,看见枕头湿了一片。”
闻,谷音琪侧头,看向躺在床上没睁眼的冯蝶。
阿姨还在嘀咕:“我问她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姑娘说‘太痛了,伤口太痛了’,我就喊了护士来,给她上了止痛泵……”
谷音琪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麻烦陪护阿姨多帮忙照顾,还加了阿姨微信,说如果联系不上病人家属的话,就联系她,又给阿姨私下发了个红包,阿姨笑嘻嘻收下,让她放心,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冯蝶的。
韩哲在住院部楼下等着她,见她来了,迎上去问:“你朋友情况如何?”
“情况还不错,人也挺有精神的,不过没见到她未婚夫,给请了个陪护阿姨,阿姨人挺好的。”谷音琪扬起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阳光见到她都觉得逊色。
韩哲被她不太真心的笑容刺得眼皮狠狠一跳,最后到底没忍住,他伸出右手大拇指,轻轻摁住她翘起的嘴角,把那过分夸张的弧度往下拉了一点儿。
“不开心的时候就不要强迫自己笑。”他说。
浮尘飘在两人之间,身边人声嘈杂,但谷音琪只能听见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
她吸了吸泛酸的鼻尖,接着抬起手,和韩哲不同,她一手伸出一根食指,揉在韩哲抿成钢铁直线的嘴角,用力往上扯,扯起一个奇怪的笑容。
虽然没像刚才笑得那么假了,但谷音琪还是挂着浅浅的笑,眼里倒映着渐渐西下的暮光,说:“那你别总板着张脸,开心的时候也笑一笑,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韩哲喉结滚动,好一会才应了声:“好。”
霓虹招牌既老土又不华丽,地面布满陈年油渍,廉价的塑料凳子一不小心就会被踢翻,韩哲不是没去过大排档,但环境这么简陋的,应该还是第一次见。但环境差也挡不住客似云来,街边骑楼下一张张覆着一次性桌布的圆桌人头攒动,等位的客人已经坐到了马路边,开放式厨房热火朝天,炉火狂舞,热气蒸腾。
韩哲与玻璃缸里的大龙虾互看,听着谷音琪熟稔下单,猪腰爆炒,九节虾白灼,红肉蟹香煎,虾姑椒盐,最后她还凑近老板娘耳边细声嘀咕了几句。两人交头接耳一会儿,像达成什么协议,接着韩哲瞥见老板娘在菜单上画了个椭圆图案。
谷音琪乐滋滋地洗着碗筷时,韩哲问她:“那个椭圆是什么菜?”
“是野生小管,就是一种小鱿鱼,和大鱿鱼不一样,它的肉嫩好多的。不过因为这个季节里只能海钓,所以量不多,也有一些店家会进活冻的来做菜,但这家大排档拿的都是当日最新鲜的。”谷音琪竖起食指立在唇前,神秘兮兮地说,“嘘,老板娘和我是同乡,才给我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