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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恶犬出手,先咬百官一口

王承恩心里一紧,立刻把腰弯得更低,连手指都收进了袖子里。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这不是少。”

“这是把先帝的脸按在地上擦,擦完了还问朕,地砖干不干净。”

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头皇极殿的方向,仍隐约传来些说话声。

隔着宫墙,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能听见一团模糊而沉闷的喧杂,像是许多人围着一口锅,各自盘算着该少往里添多少米。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御案边的烛火吹得微微摇晃。

王承恩没敢接话。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渐渐摸出了一点新君的脾气。

陛下骂得越难听,说明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陛下若忽然安静下来,一句话都不肯多说,那才是真有人要倒霉了。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拇指慢慢摩挲着茶盏边沿。

茶已经凉了些。

他没再喝。

一万两。

满朝公卿,先帝大行,丧仪之事摆在眼前,最后居然只凑出一万两上下。

他前世看史书时,常恨不得钻进史书里,揪着那些人的领子问一句:你们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国都要没了,还在党争,还在兼并土地,还在哭穷,还在拿苍生当账本上的数字。

如今真正坐到这张御案后,他才知道,史书上轻飘飘一句“朝臣哭穷”,落到眼前竟是这般荒唐。

可荒唐归荒唐,他又半点不意外。

这就是晚明。

烂的从来不只是几个官,而是整套靠吸百姓血续命、再拿仁义道德裹尸的规矩。

想把这个烂摊子扶起来,靠讲道理没用。

得先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朱由检转头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上前半步。

“你派个机灵点的人,悄悄给魏忠贤带句话。”

王承恩眼神微动,立刻低声道:“陛下请吩咐。”

朱由检没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小太监脊背一僵,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朱由检淡淡道:“你听见什么了?”

小太监吓得声音都劈了:“奴婢什么也没听见!奴婢耳朵不好,奴婢该死!”

“行了,耳朵不好就留着,不用割。”

朱由检摆了摆手,“下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磕了三个头。

膝盖贴着地往后退了几步,才敢爬起来弓着身子往外走。

到门槛处时,他腿软得厉害,脚下还绊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出去。

好在他死死扶住门框,连头都不敢回,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殿外。

殿门重新合上。

朱由检这才继续道:“告诉魏忠贤,先帝梓宫不能等,陵寝也不能等。今日不管他用什么法子,至少先凑一百万两。”

王承恩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百万两。

这数字压下来,连他这个不管户部账目的人,都觉得胸口发紧。

京师里有钱的人多,可真正能在一天之内拿出大笔现银的,又有几个?

更何况这钱不是买官,不是行贿,不是送礼,而是要在先帝丧仪上摆到明面上的。

谁捐得少,丢脸。

谁捐得多,也未必安心。

因为魏忠贤今日既然敢逼他们吐银子,明日就敢顺着银子的来源,去翻他们更深的账。

朱由检像没看见他的反应,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

不快。

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不管是捐数,还是现银,账面上必须够。”

“其中五十万,先办先帝丧仪、梓宫与陵寝的急用;剩下的,暂记内库,回头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玩笑彻底淡去。

“朕不是缺这一百万两银子。”

“朕要让他们知道,大明不是他们嘴里那副穷得揭不开锅的样子。百姓被辽饷、剿饷、练饷压得卖儿卖女,他们这些人倒有脸哭家里上下百口都靠俸禄过活。”

王承恩低声应道:“奴婢记下了。”

朱由检又道:“他魏忠贤若凑不够,就让他自己补足。”

王承恩心头又是一跳。

朱由检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平。

“朕刚给了他活路,是让他办事的,不是让他换个地方养老。”

“他从前吃下去多少,朕暂时不跟他算。但今日这件事办不好,就说明他连当朕手里的刀都不够格。”

王承恩喉结滚了一下:“奴婢明白。”

朱由检抬眼:“还有,别让人嚷嚷。朕不想现在就把事挑开。”

王承恩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是要……”

“让他在外面唱白脸,朕在里面装糊涂。”

朱由检看向殿门方向,语气里甚至有一点漫不经心。

“君臣之间,多少也得讲点配合。不能大家一起把遮羞布扯了,那画面太伤眼。”

王承恩终于没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赶紧将笑意憋回去。

可笑意刚起,心里又跟着发寒。

陛下说得轻巧,实则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新君刚刚登基,朝中根基尚浅,不能立刻和满朝文官翻脸;魏忠贤虽然失势,却仍有东厂、锦衣卫和旧党残余在手。

如今借魏忠贤这条恶犬咬一口,既能试出朝臣的家底,也能试出朝臣对新君的底线。

而陛下自己,始终站在帘幕后。

谁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奴婢这就去。”

朱由检摆摆手:“去吧。挑嘴严的,腿快的,别找那种话没传完,先把自己吓哭的。”

“是。”

王承恩退了两步,转身出了殿。

门一开一合,外头的风又送进来一阵凉意。

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空白的折子,手指停在纸边,半天没动。

一万两。

满朝公卿,先帝大行,凑出一万两。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又觉得一点都不荒唐。

那些人口口声声说国库空虚,说百姓困苦,说朝廷当与民休息。

可真让他们出一分银子,便仿佛要剜他们的心头肉。

而真正没饭吃的人,正在陕西、河南、山西的旱地上扒草根;真正缺军饷的人,正在辽东的风雪里守着城墙;真正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已经开始聚成流民,迟早会变成席卷天下的乱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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