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你自幼养在宫中,该明白皇室婚事的意义,不能事事顺着自己心意任性而为。
成家育子是女子本分,切莫一味跟着驸马推脱,平白辜负你母后一片好心。”
安乐本就不是温顺柔和、逆来顺受的性子,平日里牙尖嘴利,遇事分毫不肯吃亏,气场锋芒完全能与楚晏清分庭抗礼,再加上她自身同样是天生废脉,底气十足,压根不会被生母几句规劝拿捏住。
她抬眼直视丽妃,眉眼间带着几分公主独有的桀骜,口齿利落清晰,句句有理有据地反向回击,半点不怯场。
“母妃说我任性,这话未免太过双标。
驸马与我皆是天生废脉,一模一样的先天命格,为何他说只想逍遥度日便是随性自在,换到我身上,就成了不懂事的任性?世间没有这般偏颇的道理。”
安乐稍稍挺直脊背,视线又转向主位的皇后,语气坦荡直白,不藏半分心中所想。
“皇室期盼后代子嗣,本质是盼后辈天资出众,能够撑得起宗族荣光。
可我与驸马血脉相融,生下来的孩子先天脉道残缺已是定数,别说光耀门楣,连寻常世家子弟的修行根基都比不上,生下之后只会徒增旁人闲谈笑柄,半点益处都无。
再说,我同驸马本就关系一般,平日里分居两处院落,日常往来仅有几句客套寒暄,没有半分寻常夫妻相守相伴的情分,仅仅靠着一纸赐婚的名分强行孕育子嗣,在外人眼中只会显得皇室刻意功利,反倒折损皇家体面。
我不愿为了迎合宫中规矩勉强自己,更不愿让孩子降生在一段毫无温情的虚名婚姻里,子嗣一事,我同驸马想法一致,不会松口。”
丽妃没想到女儿会当众这般直白反驳自己,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却也没有当场动怒,只是轻轻蹙了蹙眉,继续耐着性子劝说。
“话不能说得如此绝对,夫妻相处日久自然能生出情分,往后你们多相处几分,心境总会有所转变,何必眼下就把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
安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回击得干脆利落:“母妃见过哪一对日日相看两厌的男女,能凭空生出相守的温情?
我与驸马自成婚至今,只要脱离旁人视线便互不搭理,勉强凑在一起只会生出争执,何来日久生情一说?
与其自欺欺人,不如坦然接受我们本就不合的事实,何苦再用子嗣捆绑彼此,徒增双方煎熬。”
一旁楚晏清听着安乐这番辩驳,唇角笑意更深,适时开口搭腔,同安乐形成无形的配合,进一步堵死所有劝说的空间。
“公主说得在理,臣也无意勉强彼此。强行凑出来的亲情与血缘,到头来只会落得三方疲惫,实在得不偿失。”
皇后静静听着母女二人一来一回的拉扯,又看了看一旁顺势附和的楚晏清,全程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愠怒。
她本就只是例行完成提点的本分,并未真心执着于二人能否诞下皇嗣,见二人态度统一、说辞完整,丽妃几番规劝也没能撼动半分,便轻轻抬手打断了还想继续开口的丽妃。
“好了丽妃,不必再多劝。
两个孩子心中各有思量,道理也说得周全,强求反而落得难堪。
既然你们二人都无心此事,本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自然也不会再三为难你们。”
殿内众人原本还等着皇后继续出面调和,没料到她这般轻易便放下了催生的话题,纷纷安静下来。
高位之上一直默不作声旁听全程的皇帝缓缓抬眸,他从宴席开席便端坐此处,方才的事,自然一字不落地尽数看在眼里,面上却始终看不出喜怒,周身仅萦绕着上位者独有的沉敛气场。
皇帝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并肩而坐却互不亲近的两人,嗓音低沉,“皇后所有理,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往后宫中上下不必再拿子嗣之事叨扰驸马与安乐,你们二人只需恪守驸马与公主的本分,在外维持该有的体面礼数,不损毁皇家名声即可,其余私事,随心处置。”
短短几句定论落下,彻底终结了这场拉扯许久的催生争执,没有多余长篇大论,却拥有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帝王权威。
丽妃纵然心中依旧觉得女儿行事不妥,可皇后已经松口,帝王也亲自定下结论,只能压下心中未尽的规劝,垂首安静落座,不再多半句。
楚晏清与安乐一同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动作规整得体。
“臣谢陛下、皇后娘娘体恤。”
“儿臣谢父皇、母后成全。”
行礼完毕落座,二人瞬间收回方才针锋相对的气场,再次恢复之前疏离冷淡的模样,各自低头饮酒,互不看对方一眼,仿佛方才默契配合一同回绝皇室催生的对峙从未发生。
殿内丝竹乐曲重新奏响,席间宗室众人重新恢复说笑闲谈,只是不少人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楚晏清与安乐身上,暗自感慨这对同是废脉的假夫妻,在有些事情上默契得格外出人意料。
很快这场不算愉快的家宴散去,所有人依次辞别出宫,内侍们穿梭往来收拾案上器物,方才满殿的笑语喧嚣转瞬消散,只剩下烛火静静摇曳。
卿月跟在楚晏清身侧缓步走出大殿,一路沉默相随,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她守在楚晏清身边日久,清楚一件旁人刻意回避的事实。
楚晏清居于西侧书院,安乐独守主寝院落,两道院门日日落锁,成婚数月从未有过深夜互通、同室而居的时刻,二人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同房。
今日殿上二人一唱一和推辞子嗣,看似只是应付皇后与丽妃的说辞,实则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他们本就无心孕育后代,往后漫长岁月,也绝不会拥有属于二人的孩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宫道,车厢内安静无声,楚晏清靠在软垫上,垂着眼帘,心底藏着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心事。
纵使圣旨难违,被迫迎娶安乐,可他的心不会变。
方才口中提起的废脉也不是用来搪塞皇室的借口,往日他总拿这件事当作挡箭牌,可只有他自己明白,怕孩子和他一样是废脉的担忧是真的,可真正让他执意不要孩子的,是心中那份不肯将就。
既然心愿永远无法实现,他便干脆斩断所有念想,他家又没有皇位来继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