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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侍女14

世人皆笑安乐双脉残缺,是皇室唯一废人,资质庸碌,不堪帝女身份。

和三条残脉、自幼被耻笑废物、步步隐忍求生的楚晏清,何其相似。

一样生在最尊贵的位置,一样身负残缺脉根,一样被世人暗自鄙夷、视作瑕疵摆设,一样只能装作无心无争、肆意顽劣,藏住心底所有委屈。

卿月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共情与同情。

但她深知,这般被命运桎梏、被旁人轻视长大的人,自尊心远比常人更重。

最忌旁人怜悯、同情、居高临下的温柔。

她没有走近,没有低头俯瞰,眼底无半分怜惜柔软,神色清淡如常,只是立在不远处,声音平稳清晰,缓缓传过去。

“不必因他人眼光自轻。”

“脉数定不了人,别人看轻你可以,别自己轻视自己。”

话语干净利落,无安慰,无温柔哄劝,无多余赘述。

只是一句坦荡公正的提点。

说完,她便收回目光,神色淡然伫立一旁,不再打扰。

彼时的安乐公主愣在原地,忘了哭泣,怔怔抬头望向这位陌生的黑衣侍女。

那人眼神端正、坦荡、不卑不亢,没有宫人惯有的谄媚,也没有世人藏不住的鄙夷,更没有同情施舍的多余温度。

是平生第一次,有人不对她的废脉唏嘘,不对她的无能惋惜,只告诉她,不必自轻。

这短暂的一面,她记了很多年。

安乐公主蜷在软榻上,想起那年宫苑旧事,白嫩的脸颊瞬间烧得发烫,羞得抬手捂住半张脸。

那年她年纪小,被宗室子弟当众嘲讽废脉无用、辱没帝女身份,憋了一肚子委屈躲在花树后。

不知为何在听见那一句端正提点后,明明道理她听懂了,心里却依旧委屈得不行。

她当时不知道是太小了,还是觉得那看不见脸的人身上很清冷,不像人一样,所以当时她半点没有收敛。

反倒得寸进尺,当着那人的面放声大哭,蹬着裙摆闹脾气,一副撒泼装可怜的模样。

泪眼朦胧拽着对方的衣角,死死不肯松手,执拗地耍赖,非要对方抱一抱才肯罢休,不抱就哭得更凶,极尽幼稚难缠。

因为带着面具,她看不见那人的具体样貌,只是,那一双眼睛很好看。

彼时光影暗沉,对方静静立在树影里,气息清冷孤绝,周身生人勿近。

可就是这样一个淡漠疏离的人,最后还是依了她,给了一个格外克制、算不上温柔的怀抱。

动作僵硬生疏,没有轻拍哄慰,没有软语安抚,只是稳稳圈住她一瞬,却硬生生接住了她所有无处宣泄的委屈。

这么多年,宫里温柔讨好的人数不胜数,唯独这抹清冷身影、克制的怀抱、不怜悯不迁就的态度,深深刻在她心底,从来忘不掉。

方才宫人回禀,那人再次收下了她送去的所有药材。

安乐公主立刻松开手,眉眼弯弯,笑得直白又雀跃,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她从来不在意婚事对象是谁。

大梁公主生来就是朝堂筹码,任人摆布,无从选择。

而她是双脉残缺的废人,是皇室最拿不出手、价值最低的一枚棋子,早已认命随波逐流。

本以为圣旨赐婚,只会是随意指派的冰冷权贵、功利朝臣,一辈子困在相敬如冰的虚伪婚姻里。

可得知婚配之人是楚晏清时,她没有半分怨恨抵触,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世人皆嘲楚晏清残脉无用、空有皮囊,可她莫名觉得他们是同类。

嫁给他,远比嫁给那些眼高于顶、虚伪势利的权贵,要好上太多太多。

而且,最开心的事,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看着那人了。

楚晏清回府已有好一会了。

这些日子,安乐公主的赏赐与药材源源不断送入质子府,卿月次次坦然收下。

旁人看着只当是未来主母体恤府中之人,唯独楚晏清心里,悄悄攒了满肚子说不出口的别扭。

他面上从无半分异样,无人知晓,他每每瞥见那些精致药材、宫中好物,都会难受。

他知道卿月的性格,断然是不会收下陌生人的东西。

可卿月却收了,不止一次。

难道,在卿月心里,仅有一面之缘的安乐窝,也是特殊的嘛?

这个念头盘旋在心底数日,他死死忍着、压着,从不敢问出口。

他怕显得自己小气狭隘,怕暴露藏了十年的私心,更怕让卿月知道,他竟会为一桩小事,耿耿于怀、暗自介怀。

他无数次在心里自我开解。

卿月虽然看着冰冷,实际上很心善。

只是所有道理他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心口那股酸涩、憋闷的醋意,半点消散不得。

所以这次,他问出了口,只是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那是他此生唯一奢求、小心翼翼贪来的一次拥抱,是他藏在心底最珍贵、最隐秘的温柔念想。

可这份独属于他的片刻温存,原来早就给过别人。

今日院中清闲无风,他倚着廊柱晒太阳,看着院中摆放的、公主新送来的礼盒,终于压不住心底攒了数日的郁结,状似漫不经心,带着惯有的戏谑笑意,随口轻轻问出了口:

“看来,卿月不讨厌乐安。”

语气松散如常,听似寻常调侃,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然攥紧了衣料,细微的力道泄尽了他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

卿月抬眸望去,一眼洞穿所有伪装。

她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没有调侃他的拧巴。

“她只是单纯道谢记挂,我刻意推脱,反倒显得刻意生分。”

顿了顿,她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郁色,淡淡补上一句最安稳的宽慰:

“当年只是举手之劳,我会心生同情、施以善意,只是想到了你。而且,在这世上,我在乎的只有你,没有他人。”

楚晏清心头猛地一颤。

积压数日的郁结、别扭、醋意,尽数被这两句坦荡直白的话温柔化开。

心口堵着的巨石轰然落地,翻涌的酸涩尽数化作温热的动容,细细密密漫遍四肢百骸。

他依旧维持着散漫倚立的姿势,唇角的笑意不变,甚至还顺势低低笑了一声,一派云淡风轻。

可眼底深处所有晦暗拧巴尽数褪去,只剩下细碎柔软的暖意。

语气依旧轻佻如常,仿佛方才所有纠结、所有醋意、所有被治愈的动容,从未发生。

“原来如此。”

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应,盖住了他所有汹涌又隐秘的心思。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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