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她始终被动沉默,今日却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异常温和,“公子,不用这样。”
她望着他紧绷到极致的背影,语气轻缓却笃定:“不过是一纸婚事而已。”
“你不用为难,不用自责,更不用觉得,往后我们就要生分、要避嫌。”
旁人都道他一朝赐婚,身价不同,唯有她看得最明白,这只是又一道困住他的枷锁而已。
他这辈子一直在被迫接受,被迫隐忍,被迫退让,从来没有一次顺过自己的心意。
卿月微微放软了语调,是她从未有过的轻声哄劝。
“你娶你的妻,过你的日子。”
“我在这里,和从前一模一样。”
“不用怕变了,也不用怕散了。”
她往前半步,轻轻挨着他的肩侧站着,没有触碰,没有逾矩,只是无声陪他扛住这一刻的崩塌。
“旁人看的是身份高低。”
“我看的,从来只有你。”
“十年怎么过,以后就怎么过。”
“没有什么需要你割舍,也没有什么需要你避退。你不用逼自己断念,更不用逼自己疏远我。”
她语气平平,却格外安稳,是独属于她的、最干净的笃定。
“你只是多了一份身不由己的责任,从来没有少过我分毫。”
楚晏清浑身一震。
积压到极致的酸涩,被这几句简简单单的话,瞬间戳得溃不成军。
他僵直站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眼底骤然酸胀发红。
他方才几乎要被逼疯。
疯自己十年隐忍成空,疯自己连偷偷念着她的资格都被剥夺,疯往后身份有别、婚嫁在身,必须远远避开、彻底疏离。
他最怕的,就是从此和她生分,再也回不到小院朝夕。
可她一句话,就抚平了他所有惶惶不安。
她不懂情爱,不知他蚀骨相思。
可她最懂他的不安,最懂他的怕。
她不会爱他,却愿意为他守住十年不变的陪伴,愿意让他不必活在自我割裂、自我逼迫里。
不用断念,不用疏远,不用愧疚,不用刻意避嫌。
他可以做皇室驸马,可以身缚枷锁,可以身不由己。
唯独和她的这份岁月,不变。
楚晏清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又酸又热,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熬了那么久的自卑、克制、不敢奢求,最后抚平他所有绝望的,从来不是他求而不得的情爱。
是她这份干干净净、无关风月、从一而终的笃定陪伴。
他哑了嗓子,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微颤,极低的应了一句:
“好。”
“我知道了。”
风扫过槐枝,落花轻轻落满两人肩头。
楚晏清垂着眼,肩背绷得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轻得像随时会碎在风里。
“卿月……能不能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他自知逾矩,自知不合身份、不合往后的礼教规矩,可他实在撑不住了。
这是他隐忍十年唯一的贪念,也是他心知肚明、这辈子最后一次坦荡靠近她的机会。
卿月没有犹豫,轻轻颔首。
“嗯。”
得到应允,楚晏清才缓缓抬臂,克制又珍重地拥住她。
力道极轻,近乎虚拢,不敢半分放肆。
十多年朝夕,岁岁克制,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怕是此生唯一一次拥抱。
他将脸微微偏开,隐忍到极致,没有半点失态的动静。
可下一瞬,一滴滚烫的热泪无声坠落,精准砸落在卿月细腻微凉的颈间,温度灼人。
卿月身形微顿。
她清晰感觉到了那滴泪,瞬间明白他所有难的崩溃与无望。
她不懂情爱,不会心动,却知晓他此刻的苦。
她没有多余语,只是抬起手,在他后背一下、两下,轻轻拍了拍。
动作生疏、清淡,没有半分暧昧,只是纯粹安抚家人的温柔。
楚晏清僵在她肩头,所有翻涌的情绪被这两下极轻的安抚彻底击溃。
他死死压住喉头的哽咽,分毫不敢外露,只静静贪恋这转瞬即逝的温存。
片刻后,他敛尽所有脆弱,缓缓松开手臂,后退分开。
方才眼底翻涌的所有崩溃、酸涩与绝望,被他瞬间彻底压敛干净,半点痕迹不留。
他抬手随意拢了拢微乱的衣摆,眉眼间那点极致的脆弱骤然褪去,又换回了京城人人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
熟悉的笑意重新挂在唇角,松弛又轻佻,仿佛方才那场失态的拥抱、那滴隐忍的眼泪,从未存在过。
他语气轻快,带着往日混迹风月场的戏谑调笑,若无其事地开口,像在聊一件无关痛痒的闲事。
“安乐公主啊。”
他微微抬眸,望向空荡荡的院外,笑得吊儿郎当,语气轻浮随意。
“皇家金枝玉叶,生得定然不差,金尊玉贵,锦衣玉食。”
“我这三条残脉的废人,这辈子没本事挣什么前程,倒是捡着大便宜了。”
他偏头轻笑,语气里满是玩世不恭的慵懒,刻意装出一副贪慕荣华、满心窃喜的浅薄模样。
“往后我可就翻身了,踏踏实实吃皇家软饭。不用争、不用拼,躺着就能做驸马,吃喝不愁、富贵无忧,多划算的买卖。”
字字句句,皆是刻意放浪。
他把自己塑造成贪图权贵、贪恋美色、毫无骨气的废物质子,用最轻浮的玩笑,盖住心底烂到极致的荒芜。
装作满心欢喜接下这门婚事,装作得了天大的恩赐,装作对未来的驸马生涯满心期待。
彻底藏起方才的脆弱,藏起十年不敢宣的深情,藏起方才那一抱的毕生遗憾。
从此,风流如故,浅薄如故,无用如故。
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死寂的荒芜,再也填不满了。
沉默片刻,卿月依旧没有点破他的伪装,不触碰他的伤口,只用最平和的话语,给他这场被迫的婚事,递出唯一一点宽慰。
“我早前因为一次意外,偶然见过一次安乐公主。”
“看着随性散漫,没什么架子,也不端帝女的气派,是个很有趣的人。”
楚晏清闻,唇角的笑意瞬间扬得更开,眉眼弯弯,一副真捡到便宜、满心惬意的浪荡模样,笑意明艳又张扬,半点破绽不露。
他歪头轻笑,语气戏谑更甚:“哦?连你都觉得有趣?那看来我这软饭,是真的吃稳了。”
可眼底深处,那层笑意底下,悄悄压着一丝极淡的涩意与吃味。
他这辈子,唯独被她放在心上、视作家人,从来没听过她评价谁“有趣”。
她清冷寡,对万事万物皆无波澜,极少有人能入她的眼、得她一句评价。
偏偏是他要迎娶的公主。
偏偏是旁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