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推开院门的时候,老槐树正落叶子。
江南到京城,快马十二天,路上只歇了两夜。
灰鬃马瘦了一圈,马蹄铁磨薄了一层,她的绑腿和袖口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泥壳,是昨天不小心溅上的,被风吹干了之后一直没顾上拍。
夕阳从西墙漏进来,把石桌石凳和老槐树都涂成暖黄色。
楚晏清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杯茶。
他听见动静转头,眼神还有些刚从书里拔出来的茫然,却在撞上她身影的瞬间定住了。
他站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膝上的书,啪地一声书本落地,溅起几片枯叶。
他也没去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回来了?”他嗓子有点紧,清了清喉咙才接上,“四十三天零两个时辰,比老周估的慢了三天。路上遇到那场雨了?”
卿月迈进院子,反手把门掩上。
楚晏清已经走到她跟前,伸手拍她肩头已经干透的泥壳,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他生得很漂亮,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天然微挑,瞳仁漆黑,唇色淡而薄。
夕阳的余晖混着她肩头抖落的尘土,给他那张脸镀了一层暖光,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拍了也白拍,都干了。伤着没?”
“没伤。就是马该换新蹄铁了。”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静。
她把缰绳递给他,自己去井边打水。
楚晏清把马拴好,回头时,恰好一阵晚风穿堂而过。
老槐树上的槐花正开到尾声,被风一卷,扑簌簌地落了她一身。
她头上、肩上,都沾上了细细碎碎的白花瓣,连面具的边缘也卡住了几片。
她正弯腰汲水,大概是感觉到动静,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本能地偏头,抬手去拂头顶的花。
这个动作让她一直严丝合缝贴在脸上的面具,被袖口粗糙的布料不经意蹭了一下。
面具是银的,边缘极薄但不锋利,从额头一直覆到下颌,只在眼耳处留下必要的空隙,戴了那么多年,贴合得如同第二层皮肤。
只是这次动作大了些,右侧边缘被蹭得微微翘起一道缝隙,她自己似乎并未察觉,还在专注地抖落袖子上的花瓣。
楚晏清刚转过身,正想取笑她两句,话到嘴边却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夕阳的光线温柔而浓烈,那道微微翘起的缝隙,像古老城门裂开的一线天光。
他看到了一小片与那冰冷银面截然不同的肌肤,没有想象中的不见阳光的苍白,反而是一种温润的、被阳光照透了白皙皮肤。
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也不是他想象中刀锋般的冷硬,而是柔和流畅的,带着独属于少女的纤细弧度。
更让他心头一窒的,是那半边唇角。
他第一次看到这面具下的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像藏着一个极浅极淡、从未对人展露过的秘密。
她的眼睛很美,他一直都知道。
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干净,透亮。
可如今配上这惊鸿一瞥的唇角,整张脸的韵味全变了。
楚晏清忘了手里还拎着水桶,就那么愣在原地,感觉胸腔里那颗心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有点发懵。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狼狈地移开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起一层薄红。
“咳,”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把水桶搁在她脚边,“水凉,我来吧。
你去那边坐着,把身上的泥先掸掸。
我炖了羊肉面,还切了酱肘子,都搁锅里温着呢。”
卿月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依松开手,走到石桌边坐下。
楚晏清把水倒进铜盆,忍不住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把面具重新扶正,正用干布擦拭袖口的泥点。
方才那道惊鸿一现的天光,已被严丝合缝地关了回去。
他垂下眼,把铜盆端到她面前。
“泡泡手。泡到腕骨以上,江南湿气重,你练的功法怕这个。”他在她对面坐下。
卿月把手浸进热水里。
水温刚好,盆底沉着几片生姜,切得很薄,在水里慢慢打着旋。
她把手腕没进热水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槐树的叶子落在水盆边上,她没有睁眼,只是把叶子拈起来搁在一旁。
楚晏清坐在对面,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手里那把描金折扇拿在手里没有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掌心里。
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点子的绑腿上,又落到她磨出毛边的靴底上。
“老周说你喜欢吃阊门那家羊肉面,每次都点大碗。”
卿月睁开眼。“让他别告诉你。”
“老周嘴不严。下次你直接跟我说。”
“你不是没吃过吗。”
“没吃过,但可以听你讲。”
“面不错。羊肉切得薄,汤是白的,上面漂着一层蒜苗。老板说汤头要熬六个时辰,从子时熬到卯时。
我吃了三回,每回都点大碗。
第三回去的时候老板问我是不是京城来的,说京城来的人都爱吃他家的面。
我说不是,我是北境来的。”
他笑了,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然后他就信了?”
“信了。他说北境人比京城人实在,多给我加了两片羊肉。”
他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走到灶台
边,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搁在她面前。汤是白的,上面漂着一层蒜苗。
又把酱肘子切了盘,两副碗筷摆好。“尝尝。跟阊门那家比怎么样。”
卿月把手从热水里抽出来,用干布擦了擦,接过筷子挑了一口面。
面是现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有几根切得比筷子还粗。
她嚼完一口面,端起碗喝了口汤。
“面粗了。”
“第一次擀,手生。”
“汤头不够浓。”
“熬了两个时辰,比人家少四个时辰。”
“蒜苗切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