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点代表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楚晏清把信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下。“鸽子被人截过。
但截鸽子的人在拔信的时候用力过猛,把鸽子拧死了。孙嬷嬷放的鸽子不止一只。这只是最先被人截住的,其他的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卿月看着那只死鸽子,把它拿起来埋在老槐树底下,埋得很快,土坑不大,刚好够放一只鸽子。
她把土踩实,在上面搁了块石头。
楚晏清坐在石凳上看她埋鸽子,忽然说了一句:“孙嬷嬷老了,眼睛不好使了。她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说明那东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曹安的内眷。”
又过了五天,第二只鸽子到了。
这只鸽子安然无恙,腿上绑的信筒封得完好,没有用火漆,是用蜡封的。
楚晏清刮开蜡封,信筒里倒出一小片薄薄的皮纸,纸上用炭条画了很简单的几笔:几根横线和几根竖线,组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格子里画了三个小圆圈,圆圈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
这是孙嬷嬷的习惯,用画来记东西。
格子是箱笼,圆圈是银锭,三角形是官银的标记。
内眷的箱笼里多了三锭官银,来源不明。
官银不是边境流通的货币,边关用碎银和铜板。
官银是京城的,从京城的银库调出来的,每一锭都有编号,能查到来源。
楚晏清看着皮纸上那几个圆圈,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抓到你了。”他说。他把皮纸铺在桌上,拉过一张新纸开始推算。
官银从京城调出,必定经过户部或国库的流转。
每一锭官银出库都有记录。
如果能查到这批官银的编号和支取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三皇子收买曹安的直接证据。
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鸽子埋在树下,石头压着土,土面上已经落了几片新叶子。
他说:“接下来分三步。第一,我让老周去查这批官银的编号和支取人。老周的商队经常替户部运货,他和户部库房的人熟,能查到的东西比我们多。
第二,你替我盯着三皇子府。吴术士那边不用再进去了,你只需要跟住他,看他除了三皇子府还去什么地方。他见什么人,你记什么人。
第三,沈知文那边,让他继续盯着贵妃的安神方。贵妃如果出手反查,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她点了点头,说:“好。”
“嗯。”楚晏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琮那帮孙子约我明天去游湖,正好不用应付他们。明晚我去查户部往年的银两调拨记录。我和老周约在后巷的茶铺见面。”
三日后,老周的消息到了。
老周没有直接来找楚晏清,而是把一张纸条塞在质子府后门墙缝里,和春风楼那次一样。
纸条上只有一个数字:七十三。
楚晏清把纸条拿给卿月看。
他说七十三是一批官银的出库编号,今年二月从户部拨出来的,支取人是工部名义上是工部修缮用的银子。
但修缮实际所用远不到这个数,多出来的部分被人转走了。
转走的人签字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钱。
工部主事是六品小官,没有资格动用这么大一笔银子。
钱主事上面一定有人。
而三皇子分管工部,这是去年的事,三皇子在朝中开始有了自己的实职。
“是替三皇子签的字?”她问。
楚晏清说:“是,也不是。孙嬷嬷说内眷的箱笼里多了三锭官银。三锭官银正好是钱主事截留下来的那批银子里的三锭。
曹安的儿媳妇把官银藏在箱笼里,说明曹安拿到了银子,而且银子是京城来的。这条线现在能连上了。”
他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三皇子开始,往下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最终落在北境曹安的内眷箱笼里。
线上还缺一个环节,吴术士和曹安之间的联系。
一个钦天监的术士,怎么会认识北境的将领?
只是因为三皇子吗?
卿月盯了吴术士七天。
他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卯时起床,辰时去钦天监当值,午时回三皇子府用饭,午后在三皇子书房议事,酉时回西侧独院,亥时熄灯。
他不去青楼,不逛酒肆,不见闲杂人等。
他唯一的例外是每隔三天的傍晚会去一趟城西的寄信行。
寄信行不大,开在布庄和米铺之间,招牌上写的是“通远驿”,专门替人寄送信件和包裹,也做代收,门面很旧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胖胖的,永远在嗑瓜子。
吴术士每次进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出来时手里从不拿东西。
卿月跟了他。
她守在寄信行对面的茶摊上,看见吴术士进去后把一封信交给老板娘,老板娘接过信看也不看就塞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
她从后院翻进去,趁老板娘在前头招呼客人时翻了抽屉,信是寄往北境的,收信人栏里只有一个字:曹。
然后她就把这件事带回去告诉了楚晏清。
“通远驿。”楚晏清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这家寄信行是三皇子府的管事开的。
王琮跟我提过一次,说三皇子府上有人在外面做了个小买卖,他当笑话讲的。
三皇子大概不知道,他府上的管事在做买卖,他身边的术士在用这个买卖寄信,收信人是曹安。
三皇子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吴术士和曹安的联系,三皇子并不知情。吴术士背着三皇子,直接和曹安通信。”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楚晏清把那张画满了线的纸折起来,搁在烛火上烧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疲惫照得很清楚,但他神采奕奕的。
“这样一来,局面就变了一层。”他把灰烬拨散,语气变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重新计算,“三皇子以为自己在用吴术士,吴术士以为自己在利用三皇子的资源。
但他们各怀各的目的。曹安听命于谁?吴术士能直接和他通信,说明曹安不是三皇子的人。曹安是吴术士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曹安是和吴术士背后那股势力共享利益的人。
钦天监副监正收买北境将领这件事,三皇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三皇子的目标是夺嫡,吴术士的目标呢?”
“北境。”卿月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