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的约定,她教他的,用手指敲出简单的暗号,不用多,一下是不动,两下是走,三下是动手。
他按了一下。
不动。
他的判断和她一样。
姓周的有问题,纸条暂时不能取。
但她必须看住那个位置,不能让别人先碰了。
她的目光扫过楼梯口,心里已经把从雅间到楼梯口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避开来往的客人,避开正门,在取到纸条之后如果被人发现,哪扇窗户可以第一时间翻出去。
如果真的有人来抢了,她得提前想好办法。
那个周姓门客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起身拱了拱手,说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王琮随意摆了摆手让他自便。
他走的时候没有看楚晏清,也没有看楼梯口,步履从容地下了楼。
卿月目送他走出春风楼的大门,他的背影混入街上的行人里,三息之后消失在巷口。
走了。
但想来后面还会回来。
半个时辰后,楚晏清终于喝“够”了。
王琮架着他下楼,他歪在王琮肩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明日再战”。
脚下踉踉跄跄,每踩一级楼梯都像要滚下去。
卿月跟在后面。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位置刚好在楚晏清身后半步。
他往右歪了一下,王琮骂骂咧咧地扶住他的腰,他顺势往扶手那边靠了靠,身体刚好挡住王琮的视线。
他喝醉的时候就是这么走的,东倒西歪,毫无规律,没有人会觉得异常。
在那短短的一瞬,她的手指探进那道缝隙,夹出了那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然后往袖口里一滑。
夜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正好替她做了掩护。
出了春风楼,夜风迎面扑来。
王琮把人塞上马车,拍了拍楚晏清的脸说“世子爷明日春宴可别迟到”,楚晏清打了个酒嗝作为回答。
马车辘辘驶出烟花巷,车帘落下。
车内的笑声和醉话在拐过第二个街角之后戛然而止。
楚晏清坐直了身子。
那些佯装的醉态像被拧紧了阀门的水,一瞬之间全部收起。
他靠在车壁上,卿月从袖中抽出那张纸片,递给了他。
楚宴清展开,纸上只有两行字。
他读完之后把纸片重新折好,塞进怀中,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看着车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方才雅间里那个姓周的,”他说,语气很平,“你怎么看。”
卿月坐在他对面,面具在昏暗的车厢里只映出一点银光。
她说:“怕是有场硬仗要面对。”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只是在想事情。
“这人今晚打草惊蛇,说明他们也不确定。如果确定了,就不会问那句话。”他的语气依旧冷静,“不确定就好办。还有时间。”
她不知道那纸条上写了什么,但能让他被人盯上,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混进王琮的门客里来试探他,这件事一定比他之前应付过的那些麻烦都要大。
马车在质子府门口停下。
楚晏清下了车,步履平稳,径直推开院门。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纸条上说,我爹身边有人被买通了。一个姓曹的副将。”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曹叔。小时候教过我骑马。”
卿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脸。
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慌张,更别提担忧了。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大可小。
“北境可能要出事。”他说,“如果出事,我得回去。”
她说:“我跟你回去。”
楚宴清摇了摇头,说:“我爹不喜欢我。你是我的人,回去后,他也未必给你好脸色。
所以,卿月你得想清楚,真的要跟着我一块嘛??
她则是看着楚宴清,认真的说道:“我不需要他喜欢。”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对着外人时轻飘飘的、不值钱的、熟练得像呼吸一样的那种笑。
在他面前,他的笑容向来很淡。
这次的笑一样,但带着一点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果真,卿月就是卿月。”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今天,我还是没能护住你。”
她没说话。
“对不起卿月”他推开屋门,在跨进去之前停了一拍,“可我不想让你走。”
门合上了。
院子里只剩卿月一个人。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站了片刻,然后走到石桌旁坐下。
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教她认字,写过一句话,叫“事有反常必为妖”。
那时候她不认识“妖”字,他说这个字左边是女,右边是夭,就是夭折的夭,意思是事情不正常就要多留个心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半截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妖”字,然后抬头看着她,说,你以后看到不正常的事,就要想到这个字。
后来她在质子府看到过很多不正常的事。
克扣份例的管事,暗地里打量他的太监,忽然换岗的禁军,还有今晚那个门客。
每一次她都想到了那个字。
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
枝条上新发的嫩叶在月光下翻出一层银白色,像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
枯了一半的树干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她把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完,起身开始打坐。
她今晚没有练功。
她就坐在老槐树下,背对着院门,面朝着他那扇窗。
窗纸上有灯火的影子,他在屋里没睡。
她也没睡。
月亮从东墙移到西墙,她始终没有离开那棵树半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