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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侍女3

她没有伸手承接布包。

楚晏清等候许久,不见她伸手,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黯淡。

“你不必觉得亏欠于我。”他声线渐渐不稳,却依旧强行抬高语调,像是没事人一样道,“当年收留你,算也不上天大恩情。”

“我只是看你合眼缘。

为你取名,也只是临时想到的字眼,没有深层寓意。

你不欠我性命,更不欠我一辈子相伴。你只属于你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自八岁相伴至今,清冷沉静,如同冬日高悬的冷月。

“我是你的世子,这是我的命令。

我要你去寻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卿月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他手中布包。

碎银、良籍文书,是他多年积攒下的全部身家。

他把所有能给予她的东西尽数拿出,只想放她远走高飞。

他自认自身无用,无力护住她,便想方设法赠予她自由。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她这条性命,是他从马厩枯草堆里救回来的。

这个名字,是他亲手赠予她的。

是他把她拉出阴暗角落,耗费一年寻来功法,一字一句教她识字,每个寒冬同她挤在一处抵御寒风。

他无亲无故,她同样孤身一人。

这些年,他是她唯一的家人。

卿月伸手,把布包放回他手中。

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第一次无比认真的说道,“我不止是你的侍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定了的事,

“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这个名字是你起的。

你让我走,我就走。

可我走去哪儿?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短暂停顿。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楚晏清五指骤然收紧,先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沉重,生怕松手她便消失无踪。

片刻后力道放缓,只轻轻勾住她一根小指。

“京城路途遥远。”

“我知晓。”

“质子府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知晓。”

“我护不住你。”他声线彻底沙哑,“我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她低头,看向两人相互勾连的小指。

他指节布满抄书磨出的厚茧,她掌心留存常年练剑形成的薄痂。

两双手都历经无数苦楚,相勾相扣时,如同长久被水流冲刷的石块,凹槽与凸起恰好相互契合。

“那就换我护你。”

楚晏清转头避开她的视线。

她看不见他的面部,只能看见他肩头不停轻颤,如同秋日不停飘落的树叶,压得他难以支撑。

启程那日,天色尚未透亮。

卿月立在马车旁等候,小小的包袱夹在臂弯,收拾得简单轻便。

清晨晚风掀起面纱一角,屋檐滴落露水,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声响细微。

楚晏清背着行囊踏出侧门,看见她的瞬间,脚步顿住。

嘴唇张合数次,最终没有吐出任何话语。

她安静等候他的话,可他到最后一不发,低头甩动行囊,登上马车。

她就跟在他身后,坐在马车对面座位。

车轮碾过青石板,缓缓驶出王府侧门。

她倚靠车壁,闭上双眼。

片刻后,身侧传来轻微响动。

她睁眼,看见那只灰布小包端正摆放在她身侧座椅。

“交由你保管,抵达京城再取用。”

他说话时侧过脸,耳尖泛红,刻意装作随意模样,“不必多想,只是暂时托你存放。”

她也不拆穿,只是把布包收进衣袖,布料留存他身上的温度,温热贴合手腕,抵在脉搏之上。

马车驶出城门,一路向南行进。

秋日田野景致在窗外一帧帧向后倒退,收割完毕的稻田只剩成片秸秆,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

京城很远,路很长。

但她没什么可怕的。

她哪儿也不会去。

她这一辈子,就用来跟着他。

入京后,质子府的日子很难熬。

没有刀口见血的凶险,也没有生死一线的绝境,就是钝刀片慢慢蹭皮肉,日复一日耗着人,耗到心里那点火气全磨干净,连开口喊一声难受的力气都攒不出来。

刚搬进去那天,她跟在他身后,楚晏清肩上挎着洗得起毛的旧布包袱,手推院门的瞬间,半人高的荒草顺着门框倒下来,草籽沾了满身。

院子正中的石桌裂了大半,半边台面塌在泥地里,走廊木柱长年遭虫蛀,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孔洞。

屋内只摆一块光秃秃的木板床,整套被褥一件不见,四面窗纸破了三处,穿堂风灌进来,呜呜的声响绕着房梁打转。

楚晏清站在门槛上,指尖攥紧包袱带子,安静立了一小会儿。

卿月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绷紧的后肩,指尖微微抬了抬,正要出声。

他忽然侧过身,视线扫过整间院落,嘴角扯起一点松弛的弧度,语速放得轻快。

“这地方其实挺敞亮。”

他抬手指向朝南的木窗,下巴轻轻点了点。

“窗子朝着日头,白天不用点灯,能省下不少灯油。”

视线又挪向院中间那棵枝干枯瘦的树。

“还有棵树撑着,看着半死不拉活,夏天好歹能挡一阵太阳,秋冬叶子落干净,也挡不住屋里采光。”

他抬手挠了挠后颈,语气带着点随意的笑意。

“外头多少人挤在窄小厢房里,连块院子都分不到。再说这是京城地界,这处宅子放在市面,价值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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